第一章

地铁站里，裴煜心神不宁的握着手机，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今日推送的头条新闻——《花季少女闹市遇害，谁之殇？》标题是烂大街了一点，但是里面的内容却实在是惊人——几天前一名刚刚高中毕业的女孩在闹市区被人掳走、杀害，并抛尸于老城区的小巷中。由于作案地点有道路监控，警方很快锁定并逮捕了在逃的两名嫌疑人，其中有一名嫌疑人自称是被害者的亲舅舅。

新闻截取了事发当天的一段监控视频。视频中可以看到，当时是白天，路上行人也不少，被害人被两名壮年男子挟持拖行足有数十米，但来往路人中却仅有一名青年上前询问，而且这名青年很快在嫌疑犯的恐吓或是狡辩下放弃了阻拦。

这段仅仅5秒的视频一经曝光，很快被各大新闻媒体疯转，引发热议无数，主流媒体也针对该事件开启了问卷调查：路遇“家庭纠纷”到底该不该管？更有好事者在新闻下煽动键盘侠们人肉视频里出现的那些“冷漠的路人”，一时间得到点赞无数，也有理智者指出“人肉”本身也是违法行为，暴露那些路人的同样是在犯罪，当然这些评论下往往掐得厉害。

新闻里的受害人姓名虽然做了处理，但是那段监控视频裴煜一眼认出来，死去的女孩正是他同年级的同学，欧阳静！

而出事那天，他也是那些“冷漠的路人”之一。

虽然他“幸运”的没有被监控摄像头拍到。

裴煜清楚的记得，那天他从体育馆出来，走到小食街附近时刚好看到有两名流里流气的中年人在拉扯一个女孩，那女孩他还认识，是隔壁班的同学。他正要上前，看见有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路人先他一步拦住那两人。他当时离得不远，清清楚楚的听见其中一个壮汉对管闲事的路人吼：“老子是她亲舅舅！老子带自己外甥女回家关你屁事！”

家务事吗？裴煜不由停住脚步，见那路人似乎向欧阳静求证，话说内容他没听清，只是推测欧阳静应该没有否认，因为那名路人很快讪讪走开。

而两名抓着欧阳静的壮汉见无人阻拦气焰更是嚣张，继续骂骂咧咧的拽着她往前走。裴煜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问一下，见欧阳静忽然回了一下头，刚巧对上他的视线。但她很快转过头去，裴煜确定他和欧阳静有一瞬间的对视，想来那人应该真是她舅舅，而她也不想让外人掺和她的家事。

总而言之，裴煜当时立马熄了管闲事的心，毕竟他俩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只是彼此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可是那时的他打死也想不到，因为他的这一念之差，竟然会间接导致欧阳静的死亡！

6月18号下午5点左右，警方推断的死亡时间。

裴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从他见到欧阳静到她死亡甚至不到一个小时。

他看着吵得热闹的评论区，只觉得被扇了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有条热评说的对，没有任何“家务事”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可是他怎么没有早点意识到呢？

朋友圈和微博首页早已经都被这个案件的相关新闻刷爆了。从同学们哀悼中，他很快解到欧阳静的家庭环境——她自幼父母离异，由奶奶抚养长大，这一次似乎是她的生母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因此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指使自己弟弟去绑架女儿，哪里知道他们下手没分寸居然把人给弄死了。而欧阳静的奶奶乍一听闻孙女去世的消息，经受不住刺激，突发脑溢血不治身亡……

两条人命！裴煜脑子嗡声一片，他当时应该报警的！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时候，电话铃声适时的打断他的追悔，来电话的是低年级的师弟，现任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师兄，你们年级欧阳静师姐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裴煜心跳得厉害。

“后天是她的追悼会，是我们组织的。现在全校都在讨论这件事，大家想借欧阳师姐的追悼会做个宣传，呼吁人们不要漠视身边的违法行为，不要让师姐这样的悲剧重演。师兄你们年级属你人气最高，毕业班的由你牵头组织好吗？”听声音，电话那端的师弟情绪激昂，不等裴煜应下，竹筒倒豆子把活动流程简述了一番。

等挂断电话，裴煜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让他去组织？简直是个笑话！一个袖手旁观导致她死亡的人却要去她的追悼会上呼吁别人不要做冷漠的路人？长到十八岁，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当天夜里，裴煜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时间倒回到了欧阳静出事那天下午。这一次，他没有杵在原地看着她被人拖走，而是在欧阳静回头的瞬间叫住了她，然后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跟挟持她的两人厮打起来。

大约见到有人牵头，慢慢的，围观的人也不再漠然，他们聚拢过来，七手八脚的帮他一起将那两名壮汉制住。

“我送你回家吧。”裴煜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打在她脸上，亮得晃眼。裴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隐约觉得她似乎说了句话，但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后背遭到了猛的一击！他毫无防备，瞬间失去平衡栽倒在地。怀里的东西砸在地上，滚了两滚，胳膊肘被粗糙的水泥路面蹭破了一层皮，不一会火辣辣的疼起来。

这是哪里？

裴煜趴在地上，愣住了。没有欧阳静，没有嫌疑犯，没有围观的人，高楼大厦也不见了，只有一条阴暗的巷子和不远处从他怀里滚出去的……书包？

在做梦？裴煜来不及细想，感到身后有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反手一捞，一把抓住那只踢他的脚，提起来猛的往前一带，只听“啊！”的一声尖叫，那人已经摔倒在地。裴煜趁机跳到一边，跟那人保持安全距离。

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打他的人居然是个女孩！而且看校服应该是初中生！？她旁边还有另外两个比她还小一点的女孩，看上去是她带来的帮手，此时正手忙脚乱的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等等？！

裴煜已经彻底懵了，他堂堂一米八二的汉子居然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给打趴下了？算她们有三个人，但他好歹是练过的啊！短暂的震惊过后，裴煜很快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说，这个打人的女孩看起来也不是特别高，但他似乎得稍微仰视她？

裴煜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弱纤瘦……肯定不是他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贱人！你居然敢还手？！”在他发懵的时候，打人的女孩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十二分的怒气尖叫着朝他扑来。

裴煜顾不上研究自己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闪身躲开她的攻击，然而却被她带来的帮手揪住了衣服和头发。三个女孩年龄不大，打架也毫无技术可言，纯粹靠本能的“抓”，“扯”，“挠”。然而是这种毫无章法的“贴身肉。搏”让裴煜无计可施。真打吧，对方是女孩子，他多少有点下不去手，可不打只躲又躲不开，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说的是她们这种。

裴煜尴尬的招架着，很快发现这个身体的力气比他自己要小很多，不过胜在灵活，半打半躲的让这三个人挠了一阵居然还没受伤。

领头打人女孩发现她打了半天却没有占到便宜可不干了，什么污言秽语都开始骂出来，什么“女表子的贱种”“长大了也跟你妈一样偷人”以及更加不堪入耳的脏话源源不断的从她口里冒出来。裴煜发誓他十八年听到的脏话加一起都不及今天听到的多。

“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裴煜忍了一阵，终于失了耐心，看准空档朝那女孩膝盖弯使劲一踢，扭住她的小拇指将她“叭噔”一下掼到地上。那女孩大约没被这样打过，一下子傻了。

裴煜也愣了，另外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摸上自个喉咙。这声音……分明是女孩子的！还有……他的喉结呢？

在这时，领头打人的女孩突然对着巷子口叫起来，“妈！妈！”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腔，刚才骂他的时候那种凶狠劲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打我！”她指着裴煜，恶人先告状。嗯，她跪在地上，右手还被裴煜反拧着，看起来也是那么回事。

裴煜还没从自己变成女孩的状况中回神呢，见一个骨骼粗壮的中年妇女怒气冲冲的朝他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猛扇了他一巴掌。这位阿姨大概是做体力活的，巴掌又厚又大，只一下把裴煜扇得头晕眼花。

阿姨打人厉害骂人也不含糊，她女儿骂的那些脏话跟她比起来简直不够看。裴煜被她扇得耳朵嗡嗡作响，费了好大劲才从污言秽语中听出一点门道：似乎是这女的老公让人撬了，而且还是这个身体的妈干的好事？

这都叫什么事！他是穿越到了八点档的家庭剧？

不过裴煜现在没心情去分析这位中年阿姨的恨纠葛，他比较担心的是，再不挣脱开这位阿姨她能把这个身体的头发给揪秃了。

还好他的担心没有持续太久，那阿姨正骂到兴头上被一声怒吼打断了：“你们在干什么！”跟着一阵疾风从头顶刮过，只听中年女人痛叫一声，突然松手。裴煜一矮身坐到地上，一边龇牙咧嘴的揉头皮，一边抬头看来者是何方神圣，战斗力居然比这位阿姨还高！

好吧，裴煜有点怀疑女人的战斗力可能是随年龄增长的——毕竟打退怪力阿姨的是一个看上去得有七十岁的老太太，她这会正举着一根破笤帚，看起来要是中年女人不走她还能继续打。

中年女人扯着她的闺女往后退了几步，确认到了笤帚扫不到的地方，才指着老太太骂：“死老太婆！你年纪大了我不跟你计较！你最好看好你家贱种！别跟她妈一样小小年纪到处勾人！”

“滚！滚！滚！”老太太被气得够呛，连说三个滚字又挥着笤帚朝她们离开的方向狠狠挥了好几下才罢休。

然而等她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神情瞬间变成了十二分的慈祥，看清楚裴煜的样子时，满脸的褶子都跟着皱了起来。

“唉哟！都打肿了！也是当妈的人，对孩子怎么下得了手哦！还打了哪里？快给奶奶看看！”她一把扔了笤帚，捧着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头只沾了一下他挨巴掌的地方飞快的弹开，生怕弄疼了他。

原来她是奶奶？裴煜张了张嘴，然而想想刚才从这里发出的女孩子的声音又赶紧把嘴给闭上了。只不过他这个举动落在老人家眼里那是受了委屈又怕家人担心所以选择不说的懂事。

老太太忍不住眼圈一红，一面絮絮叨叨的念着：“这是造了什么孽哦！”，一面拉着他上上下下的检查，等看到手肘处的擦伤时忍不住又咒骂刚才那对母女。

裴煜被一个陌生人这么仔细的打量多少觉得有点尴尬，他压低嗓音，找了个借口抽身出来：“奶奶，我去捡书包。”

等捡起书包，拍干净上面的灰，裴煜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这个地方虽然陌生，但无论是刚才打人的母女，还是“奶奶”说的都是g市方言。看起来他应该还在g市，只是不知道他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最快的办法是给自己打电话，不过现在他刚才掏了口袋，身上没有手机，不知是不是在书包里？正要拉开拉链，那个奶奶走了过来，夺过书包，嗔怪：“你个傻孩子，书摔不坏的！赶紧回家擦药。”

“奶奶，我来拿吧。”裴煜想从老人手里拿过书包。刚才掂了一下，书包还是挺沉的。

老太太却不撒手，稳稳抓着书包带，把包往肩上撂：“不重。”她推开裴煜。裴煜见她拿得稳当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他真的很难接受一张嘴是小女孩的细细软软的声音，打定主意能不说话尽量不说。

对于他的沉默，奶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一路上都是在心疼她受了委屈，又是给他理头发，又是轻抚他背部安慰：“乖囡，不怕哦，只要考上附中，他们欺负不到你了！那几个不读书，晓得打架，以后没出息！”

裴煜想着事也没听进去几句，好在路也不长，走了不一会到“家”了。

奶奶住的地方是老国企的职工安置房，回字形，南北面各有六户人家，共用走廊。东西面则是连接南北两栋楼的连廊，上下楼的楼梯设连廊边上。他们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饭点，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餐，因为天热的关系基本上都敞着大门，门口挂着挡蚊子的纱帘。想知道别人家里晚餐吃什么只需要顺着走道溜一圈。

裴煜跟在奶奶后边，好奇的打量着这里的环境，他家境殷实，这样的房子他只在上世纪出品的电视剧里见过。现在身临其境感觉十分新鲜，不过同时也有点担心，他不会是穿越到了二三十年前吧？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开门后，一开灯，他看到客厅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本挂历，上面明晃晃的印着个大大的数字“01”。所以他这是回到四年前了？裴煜扫过门口的鞋架，发现上面除了小姑娘的运动鞋是老人家款式的平底鞋。也是说，这家里应该只有祖孙二人。

这个发现让裴煜松了口气，他在路上还着实担心过，回“家”后要怎么面对一屋子不知道怎么称呼的陌生人。

“快把手洗了，先吃饭，一会奶奶给你冰敷。”奶奶说着已经从柜子里拿了两条毛巾准备放到冰箱里去冻。

见她转进里间，裴煜赶紧打开书包翻找手机。然而书包里除了课本和练习册，只有一只笔袋。失望之下，裴煜随便抽出本练习册，打算稍微获取一点关于这个身体的信息。比如说年龄姓名什么的。

然而看到姓名栏上的名字时，裴煜只觉得自己又被一道雷劈了。

欧阳静，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吓得他差点扔了作业本。定了定心神，裴煜把作业本封皮又看了一遍，没错，第五中学，初三（6）班，欧阳静。他虽然不知道欧阳静初中在哪读的，但这个年龄还恰好对的上，1年他们确实在读初三。

这么巧？不会吧？！

裴煜想，他确实对欧阳静的死深感愧疚，也敢肯定如果能让他回到那个下午，他一定会从嫌疑犯手里救下欧阳静。他是祈求过老天让时间倒流，好让他有机会弥补过错，但是，弥补过错里面绝对不包括把自己变成欧阳静这一条！

裴煜捏着本子，正在和理智做最后的搏斗时，瞧见奶奶端着一锅绿豆汤出来了。他猛然想起来，欧阳静班上的同学说过，她在父母离异后一直跟奶奶住……(83中文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