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偷着来

刘有才到了。李响认为，刘有才应该是作为政府班子的代表，他是第三天来的。刘有才的话证实了猜想没错，刘有才说，晁坤和余虹委托他先来看看你，过几天有空了他们再来。这些天很忙，溧水两岸改造项目的拆迁遇到了一些困难，还有一百八十几户人家拒不签字。

李响忙问情况如何。他既高兴，又担忧。担忧的成分更大一些，因为抗拒的后果是鲜血。

刘有才说：“准备强拆。”

“有把握不出乱子么？”

“就担心这事。”

“非要强拆吗？”

“不强拆不行啊，上面催得紧。”

“那个上面？”

“江都呗，江都市委政府说，这工程是标志性的项目，必须尽快落实到位。”

我草泥马，江都市委政府直接干预了！李响估计，高恕第一招是“文”，如果这招有问题，接下来就是“武”了。强拆，担子是政府担，估计成功的几率不大。

不聊这个问题，这问题太揪心了，问问其他的事吧。

才聊不久，李响的电话响了。史济安来了。不是说刘有才代表政府来的吗？怎么史济安又来了？他是主持工作的副县长，刘有才来，他不知道？

史济安在机场，他说，有朋友会去接他，同来的还有财政局长汤凤生，现在下了飞机。

“县长，我先走了，今晚我还要赶回梅州。”刘有才有些慌乱，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李响。

李响推开他的红包，说：“怎么就走呢？才来多久，不到半个小时。”

“忙啊。县长您不在家，不得不战战兢兢啊。”

鬼话。肯定是因为史济安的到来。

“有才县长，忙也不在乎这一晚，明早回去吧。专程大老远的跑来，坐半个小时，饭都没吃就回去，我也过意不住啊。”

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执意要留，不把话说透看来不行。

“因为史济安？”

“不是。”

“你别装了好不好？说说，史济安这人怎么样。”

“没……没，真的没什么。”

“有才，在我前面你还有什么不可以讲的，我，你还信不过？我们兄弟俩什么关系！”

有了这一句天大的鼓励话，刘有才才慢慢说出了其中缘由。原来，刘有才是偷偷地来北京的，在史济安来此之前，政府的副职先到是忌讳，按规矩，在一个窝里，长幼有序，谁先谁后，那是一个原则问题，政坛上，这规矩是非常有讲究的，这点，李响也明白。但刘有才忌讳的远不比这些，他要急于离开的原因肯定复杂得多。

最近，史济安主持梅州县政府的工作，得意而忘形，他都以为自己就真的是县长了。刘有才是史济安忘形的最大受害者，他对刘有才的要求很严格，刘有才即便是做到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级程度，史济安还是很不满意。公开场合，他几次呵斥他迟钝、无能。刘有才颜面尽失还在其次，史济安还在曾巩面前说，刘有才怎么当上副县长的，真的看不懂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史济安偏偏就喜欢欺负刘有才。这次，他偷偷来北京，史济安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刘有才抢先一步来见了李响，回去后，刘有才就会有大量的小鞋穿了。所以，刘有才必须尽早离开这里。

李响理解，官大一级压死人，幸亏史济安还不是真的县长。李响说，有才呀，史济安那里，你别担心，就让他看到你在我这里，我估计他也不敢对你怎么样，你说呢？

没错。有李响撑腰当然不必要怕史济安，可问题是，有意见都在心里，谁也不会摆在桌面上来讨论。所以刘有才对李响的挽留面有难色。李响看在眼里，心里想恶作剧，他说，有才，我知道你担心史济安给你穿小鞋，可是，你不想得罪他，难道你就愿意得罪我？史济安算什么嘛，和你一样不都有个副字吗？你怕他干嘛？说不定哪天，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跑他前面去了也难说。

刘有才没有这份自信，他干笑，嘿嘿，嘿嘿，笑得痛苦。

突然，李响觉得有异，自己来京城不到一个礼拜，史济安怎么忽然权威起来了？连刘有才也怕成这样。于是李响说，有才，今晚你无论如何不能走。这样吧，你先住下，我见了史济安，打发他走了我们再聊，我有很多事要和你谈呢。

刘有才略微犹豫了一下，有些勉强，说，好啊，我就住在旺角宾馆里等您。

旺角宾馆是学校附近的一座三星级宾馆，供普通客人入住的低档宾馆。不过，虽说档次不高，可生意兴隆，据说，里面的小姐还比较有名气，有几个是罗刹国的洋美人。在这里学习的人，到哪里去的人不多，但是那些参加学历班学习的学员，偶然也去洗洗脚、按摩桑拿，轻松轻松。刘有才早就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他研究生文凭就是这里拿的。他读了一个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每年有一周时间集中学习，所以，他对旺角宾馆还比较熟悉，比较有感情。

刘有才逃也似地去了旺角宾馆，他走后，不久史济安久到了，他身后是汤凤生局长，梅州的财务大臣。

现在好，梅州管财的人全部聚在京城的京郊大酒店。

史济安说，来京城两件事，一是特意来看望领导，二是汇报、请示工作。他才说完，向汤凤生示意。汤凤生赶紧掏出一张信任卡，双手捧给李响，说，县长，不好意思，前两天工作疏忽，没给县长您准备零花钱。在京城需要的花销很多，这是一张可以透支的信誉卡，五十万，用完了我再往里打钱。

李响收下，这是正当的费用，堂堂一县长，身上没钱怎么做事？在京城时间久了，肯定会有些应酬，这里的消费比清江贵多了，有时一顿饭没十几，甚至几十万真还拿不下。史济安做常务副县长都已经四年多，算是高寿的常务了，这点见识比李响多，他曾经见过的场面确实有堪称奢华的宴请，去年，他来京城参加联谊会，请某位领导，十多个人，一顿吃了一百八十万，人家竟然没说一句“太过奢华”之类的感叹话，似乎，人本就应该一顿吃他百多万。汤凤生是这几天才提拔上来的，但这人天生是财务大臣的料，一张卡五十万，他也觉得比较寒碜，所以，他特别提醒李响，这张卡是顶级贵宾卡，可以透支一倍金额。所以，其实这张卡是可以一次消费一百万元的信誉卡。

史济安办完第一件事，接着就开始汇报工作，一二三四五，李响渐渐觉得不对头，这不是汇报，更不是请示，仅仅只是通报而已。他通报的第一、第二项工作还勉强算是汇报，但到了第五项，李响不是惊讶，而是惊愕！前天，梅州调整了人事调整，调整的人不多，只调整了三个人。但是这三个人是非常重要的岗位，一个就是今天一同来到汤凤生，他任财政局长。另外两个人是余思群和谢红军，余思群任政府秘书长（办主任）、谢红军任发改局局长。谁都知道，局级干部中，这三个位置都是非常重要的职位，可是，这么重要的岗位任命，竟然没有征求李响的意见。

开玩笑！

李响强忍着怒火，听史济安说下去。

史济安似乎知道李响会生气，他说，这三个人的任命，按理应该征求您的意见，但是，我和龙佩贤书记考虑，既然您脱产学习了，事事都和您商量，耽搁你的学习。再说，江都市委也一再强调，你学习期间，要我们别打扰您的学习，当领导的人，哪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学习呢？所以您别生气，没和您商量就是这么个原因。龙佩贤书记也要我解释一下。

草你奶奶！还有理是吧？想想都来气，好半天，忍住了，自己安慰自己说：好吧，算了，不商量就不商量吧，咱宰相肚里好撑船，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没等李响的气缓过来，又一件令他恼怒的事来了。史济安拿出一份文件，不，是一份起诉书，梅州县政府起诉一百八十三户拒绝拆迁的居民，起诉他们占据县房产公司房屋，令其限期搬走。

不行，不能这样做，他们的住房是公产没错，可是他们长期在居住也是事实，不能说要搬出来就要他们搬，总得有个合理的安排对不对？李响说。

这是县委的决定！史济安特意重重地把这句话搬出来。

这份起诉书要李响签字。

我……哎，老子都懒得说草你妈这句话了，明摆着，这不是大权旁落么？大权旁落也就罢了，你担子还得由我来挑，奶奶的，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恼人事，你就都搬出来吧。

已经够烦了，县长没当几天，权利就已经旁落，虽说是三个月的学习时间，很难说真的就三个月能回去，说不定再延长三个月、半年呢？这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何况人家会说，给你学习、读书机会是好事嘛。

李响隐约感到，梅州快要出事了，出大事了。可是，他作为一县之长，对梅州所发生的事情却没有丝毫的控制之力。

李响还是在起诉书上签字。他是法人，组织的决议还得执行，他代表的是一级政府，而不是一个人。

史济安和汤凤生当夜就走了，他们去市中心，还有其他事等他们去忙，李响主动到旺角宾馆见刘有才。

刘有才心事重重，他非常担忧被史济安发现。因为，史济安以为他在清江，他叫刘有才去清江请卫生厅马处长的客，可他现在却在京城，万一被他知道了，那就是大逆不道，今后非成为死对头不可，不共戴天之仇。

李响见他始终放不开，笑着问，刘有才你讲实话吧，梅州都有些什么议论？

他的意思很明了，你不怕现任县长，而对一个主持工作的副县长你却怕得要死，这是那门子的事呢？

刘有才自己估摸着也瞒不过李响，终于讲出了其中的原因。

在梅州的极小范围里，有种议论，说李响不过是炮灰而已，他这县长做不久的，只是一个过渡县长而已。

李响猛然醒悟，这种议论确实符合逻辑！

溧水两岸改造项目不会风平浪静地进行下去，代价是必然，需要有的人付出生命，有的人付出财富，有的人付出前途和职位。李响是为第三类预备好的？

高恕不恨李响，甚至还欣赏他的才能，但是他们为了利益，心肠是狠毒的，他们牺牲别人为自己积累财富，早就习惯成自然了。

李响曾经为刘瀚清化解了溧水大桥垮塌事件，也许不久的那一天，高恕等人也给李响制造另一个溧水事件，谁来帮他化解呢？

既然刘有才都已经把自己当做一堆炮灰了，那么，还有什么话可以对刘有才说？所以，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刘有才：“人家的议论，嘴巴张在别人脸上，咱也不想评价，我也不说别人就一定是别有用心，也不想说人家对我不服，对我既是嫉妒，又是恨的，但是，我李响是不是蠢人，嘿嘿，我自知之明还是有。至于人家还议论什么，虽人家说去吧。有才，你来这里，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放心。”

李响知道，听到这种议论的人可能还不多，从这些天来的人就知道，一个注定没好下场的人，人家用不着这样死命巴结。但是，官场上的议论传播速度绝对超过鼠疫、天花的传播速度，也许，用不了几天，整个梅州人都知道李响只是一对炮灰而已。

做人烦，做官更烦，高恕他们要在梅州赚钱，偏偏我李响帮他们做垫脚石。李响越想越气恼，正准备回宿舍生闷气，突然手机响了。

你姥姥的，林惠这娘们还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李响的心脏“突突突”跳得急促，这就是医生说的所谓心悸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