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9）

“女娲造人用的黄泥？”庄睿难以置信“传说不是随便在地上挖了块泥巴，造出来的吗？还说女娲刚开始很用心一个个捏造出来，后来造的不耐烦，直接用竹叶沾了泥巴水，直接往地上甩，一甩一大片。满地都是人了！”

余姬有些无语，看着庄睿半响才道“亏你还曾经是个神仙，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庄睿想了想“吃喝玩乐！！”他当然是吃喝玩乐为主了，神仙又不比凡人，还要想着各种办法赚钱养家，求名求利。他生而为神，又是龙王的儿子，什么都不用做，便什么都有了。如此得天独厚，他有什么理由不吃喝玩乐？

“你也太不上进了。”余姬摇头，自己喝了一杯茶。

“你这话就不对了。”庄睿无赖，换了个闲散舒适的姿态坐着“如我这般的神仙，若是还要上进，那不是不给外人留活路？世上的资源本就有限，我做个富贵散仙不好吗？非要断了旁人登仙造极的路，那老天爷看不过了。”

“多年不见，你嘴皮子更利索了。”余姬以前就觉得这小子能说，后来再接触，反倒变得安静寡言一些。眼下，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敖睿，才算真的回来。

“我父皇也这么说”庄睿得意“每次他逼我修习，我就这么怼他，他拿我也没办法，他”庄睿忽然止住笑容“我死的时候，也不知他是开心还是遗憾。”

余姬见他如此，站起身进入内室，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锦盒。庄睿接过珠子，不解道“什么东西？”

“龙珠！”余姬淡淡道“你父皇去九十九重天天之前，来找过我。他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便把它交给我，他说若是有朝一日，真能找到你，便把它给你。”

庄睿看着那颗犹如夜明珠一般的珠子，握在手里几度哽咽。“父皇他他还留着。”

“再不争气，你也是他最爱的儿子。当父亲的，如何能舍得你受罪。”余姬从龙王手中接过珠子时，明显感觉到龙王的颤抖。

这珠子，承载着父亲的爱，太沉重。

庄睿摸着珠子，想到最后一次见父皇，自己恳求父皇相救余姬。父皇不肯，他一怒之下，吐出龙珠，跟父皇断绝关系。离去前，他说的那些狠绝的话，如今想来，父皇必然是寒心痛苦的。

他是个不孝子。

“父皇他，当真不怨我？”庄睿含泪问。

“你说呢？”余姬不言语，留下庄睿独自面对。有些事，从来都只能一个人消化面对，旁人，干涉不得。

余姬回到内室，在厨房里做晚餐，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感受到庄睿隐忍的哭泣。龙王沧桑的脸，在眼前浮现，离别时，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余姬现在想来，也是难受的。当初敖睿因她而死，连元神都失踪不见，当父亲的，没有责骂痛打她这罪魁祸首，已经是大恩。

只是她不明白，龙王为何不恨她？甚至不来责骂她？而是语重心长，让她不要太执着？

当时他似乎，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可是天兵催促，龙王终究什么也没说。

龙王到底，想说什么？

锅子里的水沸腾，冒出腾腾白雾。余姬在烟雾中失神，陷入沉思。

余姬做好面，来端出来时，庄睿已经平复情绪。外面天色暗沉，余姬锁了门开灯。“吃面吧，这么些年，我别的功夫没练，光锻炼厨艺了。”

“领教过，是比从前好吃多。”余姬第一次到凡间，看到凡人做饭，十分好奇，也要上手尝试，结果火太旺，全部烧焦。很长一段时间，庄睿都害怕她下厨。

庄睿尝一口面，轻笑“哨子面？真地道。”

“秦地的特产，我后来在哪个地方呆了很久，可是直到这个面诞生，我也没找到你。”第一次下凡，他们到的便是秦国。余姬曾经问庄睿，为何带她来这里，庄睿说，他喜欢秦人豁达粗犷，性子直爽。

后来庄睿身死，她一路寻找，以为他会出现在那里。谁料，岁月流逝，她等了上百年，秦国都消亡了，也没找到庄睿。

庄睿不喜欢她惆怅的样子，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刚才说那黄泥是女娲造人所有？”

余姬吃一口面，不慌不忙，迎上庄睿好奇的眼光。“怎么，不相信人间的传说了？”

“你就别寒碜我了，我你还不知道，当初光顾着玩了，你快说说，这黄泥到底是怎么回事？”庄睿笑笑，催促余姬揭晓答案，他真是好奇，这黄泥是什么来历？

“世人都说，是女娲创造了人类，可是却不知，女娲还创造了世间大部分生灵。”余姬语速不快，嗓音轻柔，在柔软温暖的橘色灯光下，静静说起黄泥的来历。

盘古开天地以后，女娲是最早诞生的神。当女娲在从混沌中成形，她度过了一段漫长又寂寞的岁月。久到她也不记得时间长短！

处于无聊，女娲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意，捏造泥偶。起初，是各种奇怪的动物，然后，是各种奇怪的植物。

这些东西最初创造出来，都是雌雄同体。植物倒是无所谓，凭着自身的力量，自然生长起来。可那些动物便不同了，它们虽然被造出来，可是，很快就死亡。

女娲茫然不解，为什么动物会死亡？

她想了很久，不断摸索，不断试验，终于，创造出雌雄物种，也找到让他们延续生命的方法。那就是，雌雄交合繁衍。

当看到动物们能自我繁衍以后，女娲又无聊了。她开始到处走，可这天地间，唯有她一人。终于有一日，她厌倦了动物的陪伴。

有一次，她来到河边饮水，看到水中的自己，忽然来了兴趣，拿起地上的黄泥，比对自己的样子开始造人。

那是最早的一批人类，他们在女娲的创造下，能够呼吸，能够运动，可是，他们没有自己的意识。他们是活生生的玩偶，即使分出了男女，也如同动物一样，只有生理本能，没有智慧。

女娲要的，不是动物一样的物种，她想要一个人，能陪她说话，给她解闷。在最早的人类陆续死亡后，女娲将自己的血，混合在黄泥中，又造了一批人类。

这一次，有了女娲血脉的人，有了灵魂。这便是元魂的诞生！

拥有灵魂的人类，不再是愚蠢的玩偶。他们开始会好奇，会想要学习，渴望知识，渴望新鲜的事物。女娲很开心，终于有人能跟自己说话聊天，她终于觉得活着不寂寞。

可是后来，不断有新的神诞生，他们不同于女娲。这些新神，高高在上。脆弱的人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蝼蚁。人类，成为了新神的奴隶！

那时候，女娲已经渐渐虚弱，掌管不了人间了。

再后来，人类在一次反抗新神的过程中，激怒了新神。神降下天劫，命令雷神水淹大地，清洗人间。女娲不忍，用尽办法补天，才止住了洪水。可是，耗费心力的女娲，再也没有能力维护人类。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保护了人类的元魂，然后仙逝，消失在世间。

“女娲死后上百年，洪水才退离人间。而人间，便只剩下雷神的一对私生儿女，人王伏羲，还有，第二位女娲。”

“就是那个踩了雷神的脚印，便生下孩子的女人的儿女？”这个庄睿倒是知道。相传华胥氏无法生子，便走到郊外求助天神。结果在荒野看到一个巨大的脚印，一时好奇，上去踩了几脚，谁知，很快便有身孕。

“就是她了！”余姬淡淡道“那雷神虽然性子高傲，可对自己的一对私生儿女，还是有些感情的。发洪水的那天，提前将这2个孩子，藏在高处。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一直确保洪水退去，两人都能活下来。”

“所以世人传说，人类的始祖，是一对兄妹？”庄睿恍然道，果然天下人类都是一家。他想了想，又古怪道“照你这么说，那黄泥岂不是谁得到，就能造出人来？”

余姬轻笑摇头“当时那些天神也是你这么想的，可是，当洪水退去，他们拿出收藏的黄泥，想要重新造出听话的人类，却发现，根本就只能造出一个个有呼吸的玩偶。一遇到水，便会化成污泥。”

“那那后来怎么办？真是靠人王伏羲繁衍的？”庄睿吓住，所以，天下有情人，都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吗？

“后来啊”余姬吊着庄睿的胃口，神秘道“后来，是魔，创造出了人类。”

“魔？”庄睿坐不住“这怎么可能？魔能创造出人类？他们不是最喜欢搞破坏，一出事，就弄死人类吗？”古往今来，魔都是恶的代表。

余姬喝口汤，继续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魔跟新神一样，是同时诞生的。当新神愚蠢地弄死了人类，本以为，他们不需要人类。却忽然发现，没有人类的大地，少了生机。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缺少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配件。没有这个配件，人间的生物链，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新神能够诞生，靠的便是女娲创造了天地间的生命，这些生命孕育出灵气，足以让新神吸收，让新神从混沌中诞生。少了人的人间，天地间的灵气居然在减少，没有灵气，神要如何生存？”

“这时候，不仅仅是新神慌了，魔也慌了。没有生机的人间，会再次回到从前那混沌空无状态，魔也好，神也罢，谁都活不下去。于是，他们决定，重新造人。”

庄睿感觉自己在听天书，父皇，你说的对，书到用时方恨少。

余姬继续讲故事。

“他们经过很多次研究，终于发现，神可以创造出灵魂，而魔，能创造出人的皮囊。他们不再相互竞争，而是第一次联手，开始创造人类。”

“那些元魂有是怎么回事？”庄睿当然忘不了余姬一直看重的元魂。

余姬讽刺笑笑“魔跟神虽然联手创造出人类，可是他们发现，这些人是不完美的，处处残缺。而神创造出的复制品，很难支撑人类的延续。他们总是轻易出现问题，然后很快死亡。无论神跟魔怎么操作，结果都是一样。”

“最后，我师傅菩提老祖提出，将女娲创造的那些元魂放出来试试。神开始是不答应的，可是眼看人类不断死亡，神心慌，只能点头同意。”

余姬是在菩提老祖酒醉后听到这段往事的，起初她只当师傅吹牛，酒后胡言，也没在意。后来才发现，师傅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元魂回到人间，就像房屋有了支撑，大地有了主心骨，人间终于又能正常延续繁殖。世间万物，又恢复成女娲创造的样子。”

听到这里，庄睿已经傻眼。他如何能想到，人类的诞生背后，还有这么离奇曲折的故事。

“那照你这么说，那些黄泥，不是没有什么作用？”只能造出没用的假人，幕后之人偷盗那个做什么？

余姬神色一冷“你忘了，元魂也不见了。”

“对！！”庄睿惊觉“还有元魂，那这么说，他们能创造人类？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人间已经有人类在，还多到快塞不下，他们这是想做什么？再次造人？

疯了！！

“要造人，哪有有那么容易，他们，还缺一样东西。”余姬淡淡道。

“什么？”庄睿反正想不出，这还缺什么东西。不是说有泥巴跟元魂，便能造人吗？

余姬冷笑一声“还缺水。”

“你逗我玩呢！”庄睿叹笑一声“这水不到处都是，怎么会缺？”

余姬白他一眼“要是普通的水，我还会说吗？你是不是太瞧不起女娲娘娘，觉得造人可简单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庄睿呵呵一笑“不敢不敢，照你这说法，我们龙族都是她创造的不是。那你说说，到底这水有什么特别的？”

余姬目光飘远，恍然道“这水啊，这世间恐怕很难有了。”

“什么水这么稀缺？”难道是哪个仙家的水？

余姬看着庄睿沉思的脸，笑的诡异非常，她勾勾手指，示意庄睿靠近。庄睿好奇驱使，站起来，隔着桌子凑近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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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啊，是口水！”

庄睿不可置信，看着余姬恶趣味的脸，无语道“又涮我是不是？口水？谁的口水那么厉害？”

“你不信？”

“我怎么信？口水？亏你说的出口，阿余，我发现你现在真是变坏了。你以前可单纯，可可爱了，现在怎么焉坏焉坏的。”庄睿叹气，人间真是个大染缸，曾经纯净淡漠的余姬，眼下也变的如狐狸一样，心思狡诈。

“我骗你做什么？就说你们龙族，朝人间打个喷嚏，都能降雨一场。要是吐几口口水，基本都是雷阵雨了。”余姬的比喻，还是十分恰当的。庄睿想起曾经大嫂跟大哥吵架，心情不好，要回娘家。在天上腾云驾雾，一边飞一边哭，结果那一路都在降雨，差点引发山洪。气的父皇一脚把大哥踹出来，给大嫂赔罪，只求她不要哭了。

因为这件事，天帝还给所有龙族下天条，家事家里解决，不要闹的外面去，万万不可因为夫妻吵架，引发山洪，造成人间大劫。

想到这里，庄睿不得不认同余姬的话是对的。“那你倒是说说，谁的口水那么厉害，能用来造人？”

余姬反问“你好好想想，女娲造人的时候，天地间，可还有别人？”

庄睿一噎，这么说，口水是女娲的？“这女娲娘娘都归于天地多少年了。上哪找她的口水去？”这么一想，又觉得开心，没有口水，那他们必然是造不出人的。正高兴，又转念想到，要是不能，他们为何来抢元魂？

余姬颔首“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猜，他们已经有了水的眉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那我们怎么办？要阻止他们吗？”庄睿担忧道。

余姬摆手“不，我们必须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重新造人！”面已经凉透，她也没心思再吃，放下筷子，开始喝茶。

两人一阵沉默，静静喝茶沉思，夜色更浓郁，屋子里安静地很。

“重新造人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庄睿忽然发问“一定有什么原因，逼着他们重新造人才对？否则，他们为何大费周章，来造人类？”

余姬点点头，放下茶杯“你说的对，他们没理由做没用的事。创造新人类，需要耗费很多时间经历，他们这么做，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逼的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这样，王布的失踪，也说的过去。王布是黄老最得意的弟子，他的雕塑技术也必然是最好的。他失踪，一定是那些人想要他为其所用。”庄睿推断，那些人需要王布的技术，做出真人来。

余姬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上次马家村那个儿童拐卖案，我听何依依说，他们想要得到一个女孩？”

“是有这么回事，那女孩我见过，的确有些古怪，可你知道，我这本事，看不出来。”庄睿自嘲，毫不在意自己曾经不学无术的事。

“让我见见那个女孩。”余姬笃定道，“既然那些人如此看重那女孩，必然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要亲眼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