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塔（4）

这是个僵局。

林城手上有个活人，一个元魂。两个都不能舍弃，庄睿不安看着余姬。如果她只要元魂，何依依必然危险。可是救了依依，她此行的目的就无法达成。

庄睿想着，到底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才能一箭双雕。

林城十分得意，无论过去多久，这两人的性子都没变过。只要有手段，他一定能达成所愿。“两位，选好了吗？”林城说着，将何依依往屋檐上推了推，只要他一松开手里的绳子，就能让何依依跌下去。这么高的楼，必死无疑。

余姬面容却淡漠，丝毫不着急。庄睿见她半天没说话，心里几分忐忑。“林城，你就那么自信，今天能离开？”庄睿对着林城喊着，心里十分不甘。

林城漫不经心笑笑，松了绳子，何依依掉下去一点，整个身子斜着立在天台边缘。何依依就像一个柱子一样，闭着双眼，没有表情。“如何？余老板，选好了吗？是要这个魂魄，还是这个活人？”

余姬凝视他半天，淡淡开口“要是我两个都想要呢？”

林城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么混的话，这样子，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木头美人。好多年以前，他对她的印象，就是美丽到不像人类，却痴痴呆呆的傻子。

可再次相遇，这女子，年轻的面容，姣好的身段，眼里却有了沧海桑田。

林城忽然大笑起来，笑的苍凉，笑的嘲弄“余老板，不要想着用什么术法对付我，你也不是傻子，我身上有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

余姬却忽然一个闪身，飞到他眼前，攻击他。林城险险后退两步，即刻反应过来，左右开张，应对余姬密集的拳法。庄睿见状，赶紧爬上天台，去查看何依依的情形。岂料，何依依居然在没有人牵着绳子的情况下，斜着伸出天台外，呈45度角站立，极度危险。

庄睿想去抓那条绳子，林城却更快一步，抢过绳子，擒住何依依。而此时，何依依将马红的元魂，收入黑瓶。

林城见状，冷笑出声“多年不见，你更加狠心了。”眼里的恨意，让余姬茫然，她从没见过这样恨自己的人，除了在梦里。那些围着她攻击的人群，一个个恨不得将她分尸扒皮。

余姬闭上眼，再睁开。

“人留下，你可以走。”余姬淡淡道。

“哦？”林城饶有趣味笑笑“你很在乎她？”林城抓住绳子，再次将绳子松开一些，何依依已经是直线横在天台。绳子紧紧捆着她的双手，她的头发垂落空中，在冷风中飘荡，像一个诡异的人偶。

“不要！！！”庄睿忍住上前动作，紧张道“你别乱来，否则”

“否则如何！！！”林城大喝，语气凶狠残忍“怎么，你以为你还能再害死我一次不成？”

余姬跟庄睿被这语气惊讶住，庄睿看一眼余姬，在她眼里看到茫然。第一次相遇，这个人也说过一些奇怪的话，过了这么久，庄睿终于肯定，他们有着仇恨的过往。“林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城冷笑，嘲弄道“你不是都想起前世了吗？怎么，没想起我？”脸上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更显狰狞。竟然都忘了，林城咬牙道“忘了？呵呵，你们以为忘记，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就没有人知道了？告诉你们，做梦！！！”

他林城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段仇恨。

“依依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你把人放了，我们让你走！！”庄睿喊道，冷风让他的声音颤抖。

林城看看一无所知的何依依，又看一眼紧张的两人，似乎想到什么，扬起唇角，笑的诡异“我死了，正好拉着她陪葬。”

说完，松开绳子，跟着何依依一起跳下去。如此高的楼，坠下去，便是死亡。庄睿去抓，余姬已经跟着跳下去，在何依依距离地面半米的距离，终于抓住她，将她稳稳放下。而林城，早已消失不见。

一切动作，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庄睿跑到天台边缘，看着何依依被救下，狠狠松了一口气。立时跑下楼来，余姬坐在原地，怀里抱着何依依，目光复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当庄睿到达楼下，医院的灯已经亮了，医生也好，病人也好，在医院的走廊川流。刚才的一切，好像不过一场梦。

庄睿开车将何依依送回堂伯家，何爸爸谢过两人。

庄睿看何依依平安到家，开车准备回去，岂料，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余姬却让人停车。在庄睿诧异的眼神中，余姬拿出刚才的黑瓶，打开一看，倒出一个白色的人偶。

庄睿惊异“这假的？”

余姬却忽然笑起来，连着大笑几分钟，在庄睿差点以为她要喘不过的时候，又冷静下来。她淡淡道“好一招移花接木，庄警官，这个故人很狡猾啊。”

故意将他们引到天台，让他们在元魂跟何依依之间做选择。在保护元魂失败后，又扔何依依下楼，乘机逃走，真是每一步都计算好了。要不是余姬觉得古怪，只怕回去才会发现自己失手。

“真正的元魂，大概早被他的同伙带走。”余姬盯着玩偶，细细查看，却看不出什么古怪，这样的玩偶，是最普通的障眼法。只怪自己大意，没辨出真假。

庄睿也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对手厉害。“也是，谁能想到，他还有同伙。”只怪自己太理所当然，以为林城是单人作案，却忘了，黑蜘蛛怎么会只有一个成员。

“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吗？”既然空手，不如先回去？

“不！”余姬轻笑“我们走一趟马家村。”

“这个时候？”庄睿看着黑暗的天色，觉得不妥“不如我们白天再去，眼下去，人家只怕早就休息了。”农村人，睡的早。早睡早起，作息规律。

余姬转头看他，笑的诡异“庄警官，我们不是去看人的。”

车里橘色的灯光，在荒野里越加恐怖。

庄睿忍不住咽咽口水，觉得身子一冷，要不是跟她是好友，自己真要把她赶下车。这深更半夜，在这荒凉地段，她居然跟自己说这句话，就算他再胆大，也忍不住胆寒。他做人太久，早忘记当神的感觉了。

“那你要去看什么？”他不安道。

余姬转头看向眼前没有路灯的马路，淡淡道“看地盘。”

庄睿闻言，颔首微笑，忍住骂脏话的冲动，启动车子。某个人说的对，就算再爱一个人，也有很多次想要杀死对方的冲动。

余姬全然未觉自己躲过一场暴风雨，十分平静闭上眼。车子在漫长的黑夜中穿行，一路驶向马家村。这个村子距离荷叶村将近十公里的路程，但是这路上没有灯，庄睿安全起见，开车的速度没那么快。

开了很长一段路，余姬却忽然让庄睿停车。在余姬的指挥下，庄睿将车停到路边，熄灯熄火。余姬做个手势，将车子隐藏。

庄睿刚想问怎么了，余姬却做个嘘的收拾，让他安静下来。余姬指指前方，让他安静，不要说话。

他们也不知停在哪里，但是两边树木茂密，阴森的夜晚，连月光都不见。庄睿正疑惑，她这是做什么，却看到不远处，一道萤火虫一样微光慢慢从拐角走出，然后走入下面的林子。庄睿瞪大眼，大气都不敢喘，天，他看到了什么。

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一个又一个绿色的鬼魂不知从哪里走来，慢悠悠走入林子。庄睿细细数了数，大约上百个孤魂。那些鬼魂，有些狰狞着脸，有些神情麻木，有些蹦蹦跳跳。姿态各异，男女老少都有。

好不容易等最后一个鬼魂消失在林子里，庄睿终于开口“那是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鬼魂？”这下真是见鬼了，还一次见到这么多，真是能拿出去吹牛了。

余姬淡淡道“百鬼夜行！”

庄睿骨子里的纨绔性子被激起“为什么有这么多鬼？他们吃饱了撑的，大半夜出来浪？还组团游行？干什么？非法集会吗？”

余姬转头，神情古怪，盯着庄睿半响。庄睿扛不住，心道，自己是不是惹她生气了。余姬却道“你居然会发脾气？”印象里，每次庄睿来找自己，都是礼貌有度的，就是生气，也是冷嘲热讽，绝不会发脾气，说脏话。这一说，庄睿的样子竟是跟梦里那个少年敖睿重合在一起。

庄睿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余姬看着他道“我们以前到底什么关系？”她的问题，让庄睿不敢回答。

“很难回答？”余姬凝视前方，月亮已经出来，巨大的圆月，竟然很靠近两人。

月光照在余姬脸上，有几分清冷。

庄睿半响才道“为什么要问过去，往前看不好吗？”他知道那段回忆有多痛，他宁愿她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记得，做一个杂货店的老板。

“我也想，可是”余姬神情里，是庄睿未曾见过的沧桑“我忘了，你们却都不肯忘。我以为身上的债很快要还清了，现在看来，不是要还清了，是该彻底偿还了。”

庄睿不解，看着她不说话。

余姬自言自语“今天的那个人，也是我的债主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吗？你们每个人都记得清楚，唯独我自己忘了。这是什么？”余姬转头看他，眼里有着难言的绝望“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我到底，欠了你们什么？”

她知道自己有罪，所有才会活在世上千年，想要的永远得不到，这是比肉体的伤痛，还要可怕的惩罚。她想要吃一碗担担面，可是就算吃到，嘴里根本没有味道。她想闻闻花香，可无论小七怎么赞美，她根本闻不到香味。

她想穿红色的衣服，但是一定会分不清衣服的颜色。

她想要爱一个人，可是根本没有心。

她想要死，可是就这么活着，不知何时是尽头。

一切她想要的，都得不到。

慢慢的，她收起了一切欲望，心里的激动慢慢平息，学会接受。她想着，再大的罪，也该有还完的一天，一切都会有终止的一天。

可是，这一个个冒出来的故人，有几个是善意的。

原来过了上千年，这罪孽还是没有偿还清楚。除了痛苦，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人类的痛苦是短暂的，再痛，也有结束的一天，大不了一死，来世再战。

她的痛苦，没有尽头。她就像在走一条满是钉子，碎玻璃的路，脚上鲜血淋漓，红色的血液流了一地，染红来时的路，身体灵魂痛苦不堪，却依旧看不到尽头。

她甚至不能死，因为罪孽没有偿还完。

“阿余”庄睿被这样的眼神刺痛，他不忍，想要去触碰余姬，余姬却躲避开。庄睿垂眸，忍住眼泪“阿余，相信我，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我不是你的仇人，你也不欠任何人什么。”

余姬凝视他的脸庞，梦里那个护着她的少年，再次跟庄睿重合。她已经茫然，不知真与假，自己到底为什么存在？

这罪，什么时候能偿还干净？

“阿余，你”

“回镇上去吧。”余姬打断庄睿的欲言又止，既然说不清，何必再说，是她失态。大约是今天那个人实在太古怪，才会乱了心神。那恨意满满的脸，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对她这般咬牙切齿。

但是宋祁说，记忆在她自己手里，只有她可以找回自己的记忆。余姬很茫然，她在杂货铺里找了很久，没有任何跟她记忆有关的事。她觉得是宋祁欺骗她，可是，隐隐又觉得，宋祁说的是真的。

那么，她的记忆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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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依依醒来，难得睡一个好觉，一夜无梦。但是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医院门口，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何爸爸告诉她，是她的同事庄队长送她回来，说她喝多了。何爸爸劝解女儿，小女孩的事实意外，应该看开一些，实在不行，给她烧点纸钱吧。是个可怜孩子。

何依依心里到底平静一些，可是依旧不甘心，她想了想，还是打电话给庄睿，想问问看，有没有其他能帮助女孩伸冤的办法。

庄睿跟余姬在小镇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退房，准备离开。

昨晚两人本该前往马家村，但是却遇上诡异的百鬼夜行。余姬说，昨晚是月圆之夜，那个地方大约曾经是乱葬岗。游荡的人间的游魂在躲避鬼差的抓捕，每到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也是最容易暴露自己位置的时候，所以在鬼差发现前，那些鬼魂会迁徙到别处，躲避鬼差的抓捕。

而那个路段，因为百鬼路过，会留下迷障，误导路人。若是没有经过那个路段还好，要是再百鬼夜行之夜，在哪里路过，轻则迷路，重则车祸丧命。总之，是无法到达目的地的。

余姬见状，明白马家村有问题，但是这百鬼夜行会连续几夜，那些孤魂野鬼犹如机械一般，重复夜行的动作。直到月圆之夜结束。月圆会持续3天，余姬不是没有办法突破百鬼游行，可她觉得没有必要。

被打乱的鬼魂野鬼，会突然发疯，攻击力大增。就算她余姬手有黑瓶，也未必能毫发无伤达到目的。

庄睿听完解释，决定先回去，等月圆之后，再回来。

何依依是不甘心的，当她再次找到庄睿，庄睿带着她去到县里的刑警大队。

“你们是什么人？”刑警队的警员看到两人，眼里全是怀疑。这两人一进门就问询马红的案子，可是，队长交代，马红的事彻底结案。他就是个办事的，后面的麻烦不想管。

“我我是她姐姐。”何依依本想说自己也是警察，可是庄睿却阻止她。

“姐姐？”胖警员打量一下何依依跟庄睿，眼神狐疑，半响，带着不耐烦道“姐姐来了也没用，马红的奶奶已经签字同意，尸体也火化了，你们没权利查看她的档案。”

何依依一进门便表示要查询马红的案件档案，但眼前的警员显然不太乐意。那拒绝不耐烦的神情，就像赶苍蝇一样，要赶走他们。

“你”何依依想骂人，庄睿却拦下他，上前道“我们身为家属，怎么没权限查看档案。”

胖警员冷笑道“你们家属来一个我们接待一个，谁来了都要看档案，我们就不用做事，陪着你们查档案好了。”

“你什么态度？！！”何依依气不过，没见过服务态度这么差的警员。

“老子就这么个态度，妈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妹妹出来卖，我看你也差不多！！”胖警员的话瞬间让何依依暴走，一脚狠狠踹在他身上。

此时刑警大队就他一个人，其他人懒散，不是没来上班，就是出去玩了，只有他在这里值班。他正想着睡大觉，谁知来了这么个麻烦。

胖警员被踹倒在地，指着何依依大骂“你不想活了，竟然敢袭警。”

何依依一愣，觉得自己有些激动了。

庄睿却走过去，抓住胖警员的衣领子，看看他工作台上的名字，冷笑道“李家冒是吧，就凭你刚才的态度，我完全能让你脱下这身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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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警员不信，庄睿却拿出手机，放了一段视频。在他们进来这段时间，胖警员不务正业，上网看电视，对百姓态度恶劣，这一段放出去，他别想在警队混。

胖警员心里虽然怕，嘴上依然嚣张“有本事你去试试，老子可是有后台的，我哥哥跟市里警察局长是兄弟。”

庄睿笑笑“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叔叔还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