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2）

余姬回到店里，已经傍晚时分。她关上店门，仰躺在沙发上。闭上眼，余姬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微微呼吸，似乎在排放疲倦。电话铃声在黑暗中响起，余姬不想搭理，继续闭目。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甘心，继续拨打。

余姬艰难爬起，认命走到柜台前，拿起电话，有气无力“喂，哪位？”

庄睿听到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愣了一会儿才道“余老板？”余姬听出这是庄睿的声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余姬就记住了他的声线，低沉，有磁性。

“庄警官？这么晚，有事？”

晚？庄睿看了眼窗外才落下的太阳，余晖都还在屋子里没有离开，这怎么算晚？“嗯，余老板，不知晚上能否请你吃顿饭，之前麻烦你那么多次，我”

“好，在哪里吃？”余姬十分爽快地同意，她想着，正好把庄素苒的事说一下。

庄睿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他还担心她会拒绝自己，毕竟这个借口其实有些烂，感谢人家，请吃一顿饭就够了？余姬并不差这一顿饭的感激。

所以庄睿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余姬没听到回答，又问了一遍在哪里吃饭。庄睿想了想，报了南屏酒家的地址给她，两个人约在了7点吃饭。

挂上电话，庄睿的唇角忍不住上扬，兴奋地打开衣柜，想着穿什么衣服好。

余姬回到室内，换了一身浅黄色复古洋装，又上了淡妆，看看时间，还有半小时，便出门赴约。

等余姬到的时候，庄睿已经在等候。余姬礼貌问好，服务员拿过菜单，为两人点单。这是一家川菜馆，最有名的是水煮鱼。庄睿拿不准余姬的喜好，让她自己点菜，余姬也不客气，点了几个招牌菜，都是辣的。

“庄警官能吃辣吧？”余姬点好菜，随口聊天。

庄睿淡淡一笑“我母亲是四川人，从小训练，这川菜，等于家乡菜。”边说，边为余姬倒了一杯茶。

余姬静静听着，并不答话。见余姬不反感，庄睿又问“余老板是哪里人？”其实他早知道余姬从小定居香港，近些年才回来苏城。

听到这个问题，余姬有些整然，眼神似乎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庄睿以为自己问错话，尴尬笑笑“不方便回答就算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余姬看着茶杯里飘着都茶叶，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祖上是苏城人，抗战期间，举家迁往香港。外祖母死时念念不忘故乡，一直想要回到故乡安葬。早些年，母亲料理了香港的生意，便领着我回到家乡，一边安置了外祖母的后事，一边留在苏城开了祖传杂货铺，到我这一代，已经是八代。”

跟查到的一样，庄睿安静抿口茶，在心里点头。

这时候服务员上菜，红艳艳的水煮鱼让余姬很有食欲，可她忽然想起在宋祁那里吃的牛肉面，那个人，到底是谁？

庄睿为她夹了一块鱼肉，让她尝尝看。余姬谢过，尝了一口，感觉味道地道。余姬活了上千年，实实在在在四川生活过好些年，在cd时，她十分喜欢当地一家百年老店，老板做的一手好川菜，尤其擅长这道水煮鱼。

余姬每隔几日，便要去他的店里吃一次，那滋味，难以忘怀。可后来，那家老板病逝，她也再没有吃过这道菜。距离她最后一次吃水煮鱼，怕是有百余年之久。

庄睿一边吃饭，一边盘算着，饭后怎么邀请她一起去看电影。

余姬却放下筷子，严肃看着他“我今日见到你大姐。”

庄睿顿住，诧异看她“在哪里？”

“尚品佳园小区，她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样子跟你发我的照片一模一样，但是”余姬犹豫道“我说出来，你怕是又要不信，可你大姐，我怀疑她被人控制了魂魄，她有些魂魄不全。”

人有三魂七魄，少一分，都要出事。

而当时的庄素苒，显然少了一魄，成了被人控制的行尸走肉。如果这一魄找不回来，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她住在那里？”庄睿紧张问。

余姬摇摇头，“不像，她当时似乎去见什么人，而我”而她当时见到了女鬼。余姬这句话没有说，先不说庄睿是否相信，这件事恐怕比她想的复杂，不是庄睿这凡人能处理的。

这女鬼的来历，她需要问问下面的人。

庄睿陷入沉思，但心里记下余姬说的地址，准备去调查那里的监控，查看一下具体情况。至于余姬说的魂魄不全，只有见到大姐本人才能知道。

两人安静吃完饭，庄睿已经没有继续约会的心思，打算送完余姬回家，就去尚品佳园调查。两人并行在街道上，准备往停车场走去。

这一代都是老城区，房屋满是复古建筑，很有韵味，但是为了保护建筑，只允许人员走动，小推车推东西，不允许汽车开进来。

走了一小段路，余姬忽然停下，神色十分严肃，目光犀利看向一处。庄睿见她不对劲，轻声问道“怎么了？”

余姬抬脚走向小巷“有血腥味。”

这话让庄睿紧张起来，跟在余姬身后，走到巷子里，两人在这古老狭小的巷子穿行了一段距离，余姬走到一处垃圾堆积处，伸手扯开上面的几袋垃圾，露出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余姬正要打开，庄睿拦住她“我来。”

庄睿将行李袋拉出垃圾堆，发现这袋子十分大，也十分沉。

这安静黑暗的巷子里，没有任何人路过，庄睿慢慢拉开拉链，袋子里露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庄睿看一眼余姬，继续拉开拉链。

等袋子全部打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露了出来。庄睿迅速拉开余姬，将她抱住，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紧张道“别怕，我在。”

余姬愣住，没想到庄睿会这样反映。她又一次听到心跳声，很震动，很惶恐。

“阿余，别怕，我在。”脑海里，有个人也这么说过，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些过去。

余姬到底冷静下来，轻轻拍了拍庄睿“我没事，先报警。”大概是余姬表现的十分冷静，让庄睿不得不相信，只能放开她，拿出手机给队里打了电话。

两人离开尸体一段距离，安静等待警队到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尸体？”庄睿好奇问。

余姬淡淡道“我的鼻子比较敏感，尤其是对血腥味，闻不得，哪怕一点点，隔的很远，都能闻到味道。”

从余姬闻到血腥味的地方，距离这案发现场，大约两三百米。要不是了解余姬，庄睿都要怀疑她是凶手了。

而余姬只是沉默着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几分钟后，孙哲平领着几人率先赶到，通行的警察立即封锁了现场，而法医队也随之赶来，收集现场证据，检验尸体。

一些居民路人被这警笛声惊扰，好奇围在外边，想看看出了何事，却见警察抬着一个盖了白布的担架上了警车。

众人议论纷纷，知道此处发生了命案。

庄睿送余姬出来，抱歉不能送她回去，余姬说没事，庄睿却忽然看到了什么，抛下余姬跑开。余姬诧异看着他追出去，心里猜测他看到了什么。

庄睿见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像极了大姐庄素苒，他推开人群，一路追了出来，见到那个红色身影往旁边的暗巷跑去，可追了一段路，却不见踪影。

他怅然若失，觉得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见到一个红衣人，都当成了姐姐。他摇头，叹息往回走，却忽然见到一个发亮的东西。

庄睿上前一看，紧张捡起它。

这这是他送给大姐的怀表？

庄睿咽咽口水，抖着手打开怀表盖子，盖子上，果然印着他跟大姐照片。照片上的大姐还是那个清纯貌美的姑娘，而他，仍是15岁那时候的傻样。庄睿完全呆住，这下，他知道，这个女人，真的是大姐。

“姐，这是我特意定制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喜欢不？”

庄素苒接过怀表一看，笑着点点他的头“说吧，又想问我要多少零用钱？”

想到这里，庄睿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握住怀表，蹲在地上呜咽出声。

------------------

这是一具被人剥了皮的女尸，凶手的手法十分娴熟，剥掉的皮，应该完完整整，这是法医给出的结论。

女子生前被人灌了毒药，但这毒药是什么还没检验出来，要等结果。这具尸体应该是一死就剥了皮，为了保持皮肤的完整跟新鲜度。

“头儿，我最近连肉都不敢吃了。”孙哲平吐槽，最近那一桩案子，加上这一桩，已经让他没那么想吐了，但是，还是恶心地吃不下肉。

“剥皮？这在古代也算是极刑，凶手想要干嘛？”老罗敲敲桌面，表示这凶手十分恶毒。

何依依想了想“难道是做人皮灯笼？”这个典故来自香港一部老电影，女主前世死后，被人剥皮，那张皮被做成了灯笼，是部十分恐怖的鬼片。

韩珂咳嗽一声“依依，咱能想点正常的可能不？”什么人有这么恶心的爱好？做成灯笼？想想都恶心。

王广拿起照片，努力适应了一下，看着道“法医那边说，给死者脸部复原，需要几天时间，让我们等等。”

庄睿点头，拿出几张现场照片“照目前的照片看来，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死者应该是死后被人抛尸在此处，依依，你需要排查一下现场的监控录像带，重点查三天内的。”验尸结果表明，死者死了大概2天左右，如果凶手要抛尸，必然是在这两天内，那处地方人迹少，如果不是余姬鼻子太灵，只怕开始发臭才会被人发现。

“凶手为什么会抛尸在那个地方？”老罗奇怪道。

按理说，杀人后，一般人都会把尸体抛在远处，绝对不跟自己沾边。但是显然，这凶手可能是个老手，不是第一次这样杀人。

“凶手会不会是个屠夫？杀人跟杀猪也差不多。”孙哲平吐槽，想起老妈给兔子剥皮的场景，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不会。”庄睿否定他的猜测“根据法医的报告，我们能推测，凶手是个十分冷静的人，这样的人，也许能够一边唱歌，一边安静地给尸体剥皮。”说着，指了指照片上的尸体“你们看，这具尸体是被完整剥皮，一丝肌肉脂肪都没被割走，可见凶手技术之高明。”

“这凶手难道是学医的？”何依依惊呼，“我之前在网上见过一个医学生完整地将一只鸡肉骨分离，肉一分没少，骨头一个没断，被众多吃货追捧。”

韩珂以为，他最近大概不太想吃鸡。

“不是没有可能，这种技术不是一天养成的，凶手一定剥过很多皮，才能练到这个地步。”王广赞同何依依的猜测。

庄睿想了想，决定暂时把嫌疑人列为医生，或者法医之类的职业。又对分工，何依依去调查监控，其他几人去查找失踪人口。

眼下尸体的身份无法确认，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大范围查找。

何依依却动作迅速，直接拿出电脑指给几人看“这片区域正好安装的有天网监控系统，我调了这几日的监控发现了这个。”

画面上，一个黑衣男子，带着黑色口罩帽子，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袋，进入那个暗黑的巷子。那个袋子，就是装尸体的。

可惜，画面是在夜里拍摄，很是模糊，看不清男子的脸。

“依依，动作够快啊！”老罗赞叹她，何依依得意笑笑。

孙哲平看了几眼“可这也看不出凶手的样子。”这个监控除了证明抛尸者是个男人，什么也证明不了。

庄睿却看着那人，神色一变“依依，把画面放大，让我看看他的手。”

何依依将画面放大，可画面越加模糊，放大后基本都是马赛克。何依依无奈“头儿，我们需要技术科的支持。”

而庄睿却盯着那团马赛克不发话，眼里全是狠厉。那目光让在座几人都有些担忧，这是怎么了？

庄睿半响才缓慢道“依依，麻烦你跑一趟技术科，我希望今天就能拿到结果。”

接着，又对几人吩咐工作，才散会。

何依依等庄睿离开，才小声道“哎哎哎，你们看到头儿刚才的样子没？简直要吃人。”

孙哲平点头“他难道认识凶手？”

老罗又看了看何依依的监控画面“怎么看都是马赛克，庄队看出了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有答案，看看画面，可不就是马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