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感业寺

感业寺位于禁苑西北龙首原的一座山丘上，从山底向上蜿蜒而行有三座山门，分别是：南天门、息缘门、离垢门。

站在北面地势最高的藏经楼上，可以看到寺庙北枕渭水，南接未央，西邻沣水，东望桃林。

萧美人、萧才人、崔才人、武才人等走过离垢门，看见寺门前站着几位年长的师太。

中间的师太双手合十，朗声说：“南无阿弥陀佛，以一日夜放出家故，二十劫不堕三恶道。建起七宝塔，高至三十三层天，不如出家功德！欢迎各位善女子到本寺出家，功德无量。”

又介绍说：“贫尼静心，忝居本寺寺主，左手这位大德是静贤，本寺维那，右手这位大德是善惠，本寺上座。各位今日新来乍到，斋饭由维那静贤负责供给，住宿由上座善惠负责安排。”

武才人走进寺门，见左右两侧修有钟楼和鼓楼，前面是天王殿，绕过天王殿，前面便是高大雄伟的大雄宝殿，斋堂、尼舍分列大殿的两边，众人先到斋堂吃斋。

用过斋饭之后，武才人将行李放到尼舍，休息一会儿，然后跟着管理知事孝和到各处参观。

大雄宝殿后面是弥勒菩萨殿，殿前楹柱上刻有楹联：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慈颜常笑世上可笑之人。

走过弥勒菩萨殿，后面就是藏经楼了，藏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华严经》、《楞伽经》、《妙法莲花经》等释教经典。

武才人见钟楼和各殿堂都刻有楹联，书法秀丽遒劲，便问孝和师太是谁书写的。孝和回答：“大殿上的字是鹤林寺玄懿法师写的，楼堂上的字是寺主静心法师写的。”

武才人说：“想来这玄懿法师大有来历吧！”

孝和说：“玄懿法师原来是高祖的妃嫔薛婕妤，因为妙通经史、兼善文才而被选作当今天子的启蒙师傅，现居住在禁苑鹤林寺。听说三日后，她将光临鄙寺为你们剃度传戒呢！”武才人花容变色，吓得摸了一下头发。

孝和笑道：“头发是烦恼丝，是牵挂丝，剃掉头发就除掉烦恼，了无牵挂，六根清净，皈依三宝，能积无量功德，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何必害怕呢？”

武才人说：“按照释教理论，这个说法当然是对的，但《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无端剃发是为不孝啊！”

孝和说：“善女子既然皈依我佛，自然要以佛的教导为孝了！”

武才人继续走，看到寺门的墙上贴着一张作息时辰表，用日晷和水漏计时，内容如下：

寅时：起床穿衣洗漱

卯时：做早课（拜佛诵经），吃早斋，打扫卫生

辰时：诵经

巳时：小食（喝茶吃零食），做个人功课（拜佛诵经、听经持咒、研读佛经）

午时：吃午斋，然后午休（寺庙有过午不食的戒律，下午晚上不能吃饭）

未时：共修（一起打坐、念佛、听法、拜佛诵经）

申时：晚课（拜佛诵经、听经持咒、研读佛经）

酉时：服药石（进补草药水果，免得饿晕）

戌时：共修或做个人功课

亥时：止静（打止静板睡觉或坐禅）

武才人惊得伸了一下舌头，说：“额的个娘哎！这班排得比掖廷宫还要紧凑啊！996工作制也比不上这个累呀！原以为寺庙生活不过是烧火做饭，洗衣扫地，吃了睡，睡了吃，这下倒好，考进博士班了！如此刻苦进修是要考甲科进士出身、当弘文馆大学士的节奏啊！”

第二日天还没亮，孝和就到禅堂打起床板三次，到钟鼓楼撞大钟、击大鼓各一百零八下。众尼师纷纷起床了，洗漱完毕，轮到萧美人做早斋了，萧美人点了几次火都点不着，急得哭了起来。

武才人帮助她点着了火，萧美人说：“谢谢妹妹，可怜姐姐不会烧火做饭，怎么办啊？”武才人说：“那你打扫卫生吧，以后妹妹来做斋饭。”

萧美人高兴极了，抱住武才人亲了一口，然后扫地去了。

到拜佛诵经的时辰，上座善惠师太身着七衣袈裟，手提竹苇禅杖，引新人前往法堂，讲解入寺礼仪规矩，如：拜佛上香的规矩、诵经持经的规矩、大殿斋堂的规矩等。新人们都认真听讲，就象刚入宫时学习礼仪那样恭敬虔诚。

又过一日，寺庙里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鹤林寺玄懿法师应静心法师的邀请，带领几名女弟子前来感业寺为新人举行剃度传戒仪式。

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殿内经声佛号，维那静贤一边诵经，一边用木锤敲打木鱼，上座善惠引新人绕佛诵经。坐在上座的玄懿法师身穿金袈裟，手拿九环锡杖，一边祈祷念经，一边慈祥地望着善女子们。

开始剃度了，玄懿法师开示说：“孔雀虽有色严身，不如鸿鹤能远飞；白衣虽有富贵力，不如出家功德深！”

武才人面向如来佛像顶礼膜拜，说：“弟子阿武顶礼玄懿法师三拜！若得见佛，当愿众生，得无碍眼，见一切佛。”

玄懿法师走到阿武身边，从女弟子手中接过剪刀将阿武的一头秀发咔嚓咔嚓剪得很短，又接过剃刀将阿武的短发剃光，边剃边念念有词：

金刀剃下娘生发，除去尘牢不净身，

圆顶方袍僧像显，法王座下又添孙。

念完后说：“赐你法名：明空！从今往后，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明空点燃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到殿前大香炉中，双掌合十，心中默念：供养佛、供养法、供养僧、供养一切众生！

玄懿法师又传授明空沙弥尼十戒，明空再拜玄懿法师，又拜谢静心、静贤、善惠诸师傅。萧美人、萧才人、崔才人也一一剃度受戒，法名分别叫：明识、正妙、正雅。

共修时，明空、明识、正妙、正雅看到各自的光头，又悲又喜，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悲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如今剃去，是为不孝！喜的是剃去烦恼丝后，斩断尘世牵挂，容易静心修行，参悟正觉，也容易适应单调枯燥的修行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明空严格遵守作息时辰表，按时做早晚课、共修、做斋饭、止静。严格遵守戒律，不涂饰、不歌舞及旁听、不非时食。

认真学习缘起、涅盘、三法印、四圣谛、八正道、十二因缘、因果业报、三界六道、三十七道品等教义，不知不觉间几个月就过去了。

修行间隙，尼师们也会种花、种菜，调济生活，增加乐趣。

九九重阳节到了，明空和明识、正妙、正雅一起到藏经楼后山上登高游玩，采摘山茱萸和菊花做药石。

明空、正雅背着布囊，看见山茱萸和菊花就摘下来插在布囊里，一路上有说有笑。上到山顶，四人都拿着一束红艳艳的山茱萸挥舞，明识说：“要是头发还在，把山茱萸插在头上可以驱寒祛风、祛邪辟恶呢！”

正妙说：“别提烦恼丝了，一提烦恼又来了！”正雅说：“山茱萸可以带回去晒干，做药石用。”

明空看着远处，见沣水上飘浮着几只渔船和商船，说：“也不知道阿娘、阿姐和阿妹现在可好？”正妙说：“哎，晚学也想家了。”

明识面向南方，看见一只鹦鹉从未央宫里飞来，指给明空看。这只色彩鲜艳的鹦鹉从南向北翩翩飞来，在感业寺上空旋转了三圈，然后向太极宫两仪殿方向飞去。

明空突然起心动念，一种强烈的预感从心而生，预感到心爱的九郎将会不顾一切地来看她。想到此，呆呆地站在山顶上，一动也不动。

正雅扯扯她的衣袖，说：“看什么呢，这样入神？走，下山吧！”明空回过神来，四人一起下山回寺。明空做了些蓬饵，尼师们都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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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到了，寒风凛冽，禁苑内给使送的柴火不够用，明空和正妙戴着缥帽，拿起砍刀、绳索下山砍柴。砍够了，一人背一捆上山，做午斋。

吃过午斋，明空又困又累，回到尼舍卧在榻上就睡着了。

明识研读佛经，手脚都冻麻了，于是起来搓手、运动、舞蹈，无意间往明空房间看了一眼，竟然看到榻上卧着一只蓝孔雀。明识以为眼花了，揉揉眼再看，真的是一只蓝孔雀耶！

明识叫醒正雅、正妙一起来看，都说：“此事定有蹊跷。”

恰巧维那静贤师太过来了，于是请她来看。静贤也看到了蓝孔雀，合掌说：“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蓝孔雀原本是佛国净土的吉祥鸟，看来明空非池中之物，也非方外之人，尘缘未了，他日定会再落红尘，经历一番劫难！”

明空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翻身起床，好奇地问：“师太、师姐，你们在说什么呀？好不热闹！”

明识捏了捏明空的脸颊，惊讶地说：“刚才看见榻上卧着一只蓝孔雀，怎么现在又变回来了？真的好奇怪。”

明空眨了眨眼，问：“是吗？”众人都点头称是。

明空见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笑说：“史书也有很多怪异的记载，什么蛟龙破窗而入盘旋于床上，什么红光充盈房间化作一条赤蛇，什么青气圆如车盖终日不散等等，都是史官奉上意编造的，为了证明君权神授而已！不足为据。”

静贤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刚才贫尼也看到了蓝孔雀，绝非妄语！”

明空摇摇头说：“这种怪事末学也是头一次听说，不知情，搞不清！还请师太、师姐勿要传扬，看破、放下、自在、随缘吧！”

冬去春来，暮春时节，明空、明识、正妙、正雅下山踏青，一路走到了东边的桃林。桃花盛开，莺歌燕舞，四人兴致勃勃地在花丛中跑来跑去捉迷藏、追蝴蝶，听黄莺啾啾，喜鹊喳喳！

明空跑到了桃林深处，其他姐妹没有跟上，正在四处张望，突然传来一种带着阴气的男声：“哎呦，这不是武才人吗？幸会、幸会！”

明空转头一看，原来是内苑栽接使公冶平，笑说：“阿弥陀佛，贫尼出家近一年，难得还有人记得我！”

公冶平也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前年卑职种了一园桃树，不小心死了十棵，要不是武才人偷梁换柱，带着侍从连夜帮咱栽种十棵李树，卑职的屁股可就开花罗！”又指着前边说：“李树就在那边，开的花可好看了！”

明空看见李树茁壮成长，十分开心，但不知后宫有什么变化，便问：“自先帝归陵后，后宫有什么变化没有？”

公冶平答：“哎，别提了！新来的都是不管事儿的主子，对咱们下人的死活不闻不问，跟武才人、徐充容没法比，咱们都盼着您能回去主持工作呢！”

明空冷笑说：“回去？先帝妃嫔就象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呢？即使再优秀，也只能老死陵园了！”

过一会又问：“我出宫以前，听说陛下已经生育了李忠、李孝、李上金和李素节四位皇子，最近一年可曾生育？”

公冶平回答：“没有生育。对了，卑职有一事不明，当年太宗是八月八日登基，八月二十一日就立长孙妃为皇后；陛下是拖了七个月才立王妃为皇后，为什么呢？”

明空说：“太宗和长孙妃是结发夫妻，患难与共，彼此真爱，所以立后也迫不及待！王妃至今未曾生育，陛下必定心有所系，才会故意拖延吧！最后在东宫妃嫔和宫外大臣压力下，才不得不立后。”

公冶平竖起大拇指说：“武才人高见！卑职的心中疑惑顿时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