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烤香肠行动（下）

总攻的时刻终于到了。

冰霜巨人身高步大，潜行绕到雷蚯背后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来不及喘一口气，阿诺德立刻回身向广场中心射出了三支信号箭。箭头上的磷混合物在飞行过程中与空气剧烈摩擦自燃，在空中划出三道亮黄色的光轨，看到阿诺德的信号，埋伏在东侧的小巨人挺身而起，一声不吭推着矿车向烟尘中冲去，接近雷蚯时，奥古斯塔一声令下，小巨人们齐齐转身逃走，任由矿车凭借惯性继续向前猛冲。

烟尘能阻碍众人的视线，却不能妨碍雷蚯通过震动感知周围的情况，小巨人们推车刚一接近就被发现了。雷蚯从车轮碾压地面的震动中判断出敌人这次冲锋用的又是加装了矿轨的冲车，刚才这玩意儿废了它一大截身躯，这次敌人又使这招，雷蚯便耍了个心眼儿，藏在烟尘中假装没有察觉敌人的冲锋，等到震动逼近到身前二十几米处，钩成直角的巨大身躯才猛然横扫而出，从侧面将十几辆矿车全部掀翻。

雷蚯的如意算盘是等到敌人逼近连人带车一块儿处理，结果恰恰中了老匡的奸计，被扫翻的矿车后空无一人，车上却装满了赤红的火炭。矿车翻倒，十几吨火炭像决口的河水一般倾泻出来，又被扫得漫天飞舞，这下子雷蚯可倒了大霉，一时间火蛇、火龙、火鹞子、火鸦漫天乱舞，广场上迸火横炽，犹如下了一场流星火雨。又如绽开了一朵巨大的礼花。可怜的雷蚯被烫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身上的刚毛被烤得焦黑蜷曲，在地上一滚就大片大片地脱落。空气中充满了焦糊的气息。

然而火烤只是第一步，埋伏在广场西侧的小巨人看到信号后等了十五秒才发动冲锋，雷蚯还没从烫发脱发的痛苦中平复过来，真正的冲车便杀到了。小巨人们的力量可比矮人要大得多，固定在车头上的矿轨毫不费力地刺穿了雷蚯的皮肤，带着模糊的血肉从身体的另一侧穿透出来，可惜刚才时间紧迫。小六改装的矿车数量不多，否则这次冲击就能锁定胜局。

先被火烤，再被“针”穿。雷蚯这次成了真正的烤香肠，可是老匡的杀招还没完，后面还有切香肠的人——北侧潜行的尖刀排趁着混乱从背后悄悄接近了雷蚯。阿诺德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在烟尘中看到雷蚯的身影。阿诺德兴奋得眼都红了。紧跑几步冲到雷蚯身旁，大吼一声双手举刀过顶猛砍，可惜他贪功心切忘了这是在地下，三米多长的巨型斩马刀没有劈中雷蚯，却一下子嵌入了头顶的岩石中，急切间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从南侧夹击的二排接踵而至，排长史蒂芬同样跑在队伍的最前面。看到阿诺德的窘况，史蒂芬哈哈大笑。看起来今天斩杀雷蚯的头功非他莫属了。借着奔跑的冲力，史蒂芬挺刀直刺雷蚯的身躯。“噗”的一声，三米多长的斩马刀直没至柄，几乎将雷蚯捅了个对穿。史蒂芬双手握刀准备上挑给雷蚯来个大开膛，可是雷蚯剧痛之下身躯旋转急缩，被斩马刀刺中的部位忽的一下向前窜了好几米。往上的力量遇到横向的力量，史蒂芬措手不及，斩马刀瞬间脱手，人也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见史蒂芬也丢了兵器，阿诺德心神大定，看来这头功史蒂芬也抢不走了。阿诺德和史蒂芬的部落之间素有矛盾，手下又各自有一帮拥护者，这种情况就像军队中的浙江帮、四川帮一样，原本是很难处理的情况，老匡嫌麻烦，以“民族区域自治”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矛盾丢给老拜伦处理。不过老拜伦一点也不发愁，他先将两个部落的战士打散混编，然后空缺正副连长之职，定下内斗记过和积功嘉奖等一系列奖惩办法，规定谁的功劳大就荣任连长，次者则担任副职。阿诺德和史蒂芬谁也不愿意当对方的副手，各自约束部下不去斗殴，战场上更是奋勇争先，生恐自己的功劳比对手小半分，老拜伦轻轻地一转指挥棒，就将两个部落之间的矛盾转化成了竞争的动力。

冰霜巨人们各个争功，几十把三米多长的精金斩马刀像剁馅一样在肉墙上进进出出，喊声杀声声声入耳，刀光血光道道崩现，雷蚯被剁得欲哭无泪，一心只想逃跑。不过它钻地的速度也着实惊人，露在地面上的身躯转一个圈就钻进地里一大截，照这个架势，成年冰霜巨人最多只能切烂小半根香肠，其余大半都要钻进地里逃走。阿诺德心神且定，也不去拔嵌在石头里的斩马刀了，返身朝史蒂芬大喊：“虫子逃了我们谁也没有功劳！先把它拔出来再比如何？”

“好！长牙的那段要归我！”

“先拔出来再说！”

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别人见雷蚯跑路都要念阿弥陀佛，两位冰霜巨人首领却唯恐它逃走。不过要拔雷蚯可不是件容易事，且不论双方的力量对比，首先雷蚯的形状就很不好“拔”——刚毛都烧光了，身上光溜溜的无处着手，而且近四米的直径实在太粗了，连冰霜巨人也抱不过来。阿诺德左右瞅瞅，一眼看到了半截穿透雷蚯身躯的矿轨，连忙上前牢牢抱住，双脚蹬地身体后倾用力猛拽，史蒂芬也不示弱，从反向使劲推雷蚯身体另一侧的矿车。

两位冰霜巨人首领以雷蚯的身躯为支点，把矿车和矿轨当杠杆，当场比开了力量，谁都想把自己那一侧的矿轨（车）拽得更向后倾斜一些；他们各自的手下见状也有样学样，有的拖矿车，有的把兵器插进雷蚯体内当把手，还有的攥的是露在雷蚯体表外的箭杆；一旁的小巨人同样不甘寂寞，一个个冲上前来。推的推，拉的拉，嘻嘻哈哈地像玩拔河游戏一样。老匡也坐着矿车赶来凑热闹。他没有力气去拔雷蚯，却可以在一旁指挥，众人在他“一～二～三！一～二～三！”的口号声中齐齐发力，像蚂蚁扛菜青虫一样，准备将半截入土的雷蚯再从地里面拖出来！

雷蚯可是堂堂的战神宠物，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奇耻大辱？若是在平时，它肯定要滚摆身躯。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统统碾成肉酱，可惜此刻的雷蚯却是有心无力了，遍体鳞伤、长时间的搏斗、成吨的失血和剧烈的疼痛消耗了雷蚯的大半体力。刺穿身体的矿轨又限制了身体的横滚，更可恶的是十几车火炭烧光了身上几乎所有的刚毛，身体与地面的摩擦力大大降低，从毛毛虫变成了菜青虫。雷蚯此刻就算有力气也使不上了。

然而雷蚯毕竟是雷蚯。它的力量是不应属于凡间的，在逃生的欲望驱动下，雷蚯依然凭借钻入地下的一小段尾部的力量与六七十位冰霜巨人的合力拼了个势均力敌。只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拔河”用的不是绳子，而是雷蚯自己的身体，在反向拉扯的巨力作用下，粗大的矿轨开始在雷蚯身躯上撕裂出新的伤口，方才被奥克特炸伤的部位更是痛得昏天黑地。雷蚯的身躯被拽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当数百矮人战士也一窝蜂地加入拔河的行列时，雷蚯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扑哧”一声从伤口处断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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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感到手头一轻，都以为终于将雷蚯从地下拔出来了，欢呼声中无数兵器像雨点一样落在了雷蚯的身上。雷蚯被活生生拉断的身躯也在地面上拼命扭动，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老匡觉得不对劲，忙让好汉推矿车载着他溯源查看，这才发现众人拔出来的只是雷蚯的一段残躯，地面上多出一个直径近三米的大洞，洞口黑乎乎的，雷蚯长牙的尾部已经消失在洞中了。

雷蚯掘地的速度没有人跑步快，但在现成的隧道中前进的速度却无人能及，没有人知道它在克莱克特王国的地下挖掘了多少隧道，一旦雷蚯新挖的这个洞与原来的隧道连通，那时候便谁也追不上它了。看到地上的洞，众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欢呼声如退潮般散去，几十位冰霜巨人挺身而出：“校长大人，请让我下去追杀逃敌！”

矮人们不懂巨人语，但见此情形也猜到了巨人说的是什么，上百个矮人围上来吵嚷道：“让我去！让我去！地下是我们矮人的世界，我们一定可以把这家伙干掉！”

老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倾听，然后又取过一支火把顺着洞口丢下去，发现地洞垂直向下一段距离后倾斜向西，如此便无法用弓箭追杀了，他起身下令：“收集所有的火炭，顺着洞口倒进去！”

矮人们听命而去，老匡又回身环视众人：“奥克特到哪儿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看样子这家伙被抓了一次壮丁后便溜得更远了，赫莉见状上前请命：“校长大人，洞口不宽，别人进去行动不便，让我去吧！”

老匡踌躇了片刻，点了点头：“用绳缆拴住腰身，下去只需探查雷蚯的去向，发现它后赶快拽绳子发信号，这边会拽你上来，千万不要和雷蚯搏斗！我不要无谓的牺牲，明白吗？”

“明白！”赫莉领命而去，老匡却在心中叹了口气，坚实的大地是雷蚯的舞台，此刻再派多少人去追击也没有用了。雷蚯逃走的身躯虽然只是一小部分，却依然有二十米长，在隧道中人是无法与之抗衡的，床弩、冲车、巨箭和围攻这些行之有效的手段在隧道里也全都用不上，杀不了雷蚯，就只有等着被雷蚯杀。若不是矮人期盼着自己有所行动，雷蚯此刻忙于逃命也多半不会返身伤人，自己才不愿让赫莉去冒险呢。

忙乎了一大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终却还是没能杀得了雷蚯，老匡感到无比的郁闷。雷蚯逃走后势必会疯狂报复，地下随时有可能冒出一只吃人的庞然大物，谁还敢在这儿生活？克莱克特王国只有举国搬迁才能避免灭国的命运。这片富饶的矿区从此就算废了，自己美酒食品换矿产、换劳力的计划也彻底泡了汤。此次行动，唯一的收获就是百万流离失所的矮人。虽说以后这些矮人肯定能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但眼下要伊甸一下子妥善安置百万人却根本办不到，别的不说，光存粮能不能坚持到第一批夏粮收获都是问题，矮人们吃不饱肚子，对伊甸的第一印象自然要大打折扣，以后为伊甸效力也不会尽心。说不定还会把这些灾祸统统归罪到伊甸的头上——毕竟自己三人来之前克莱克特王国虽然经常发生“矿难”，但大体上来说矮人们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郁闷郁闷啊！眼下唯一的希望只有撞大运，看看今后能不能再用机关阴一次雷蚯。或者让韩扬出面与之沟通妥协，不过雷蚯被自己害得这么惨，今后的行动一定会倍加小心，和谈的可能性也无限趋近于零。说一千道一万。这次克莱克特之行算是彻底的失败了。

老匡正在自哀自怨，矿工陶宗旺带来一个坏消息，根据震动判定，此刻雷蚯已到达广场西侧，距离地表深度已超过三十米。三十多米的岩层是个什么概念？如果一个掩体藏在地下三十米处，连小当量的核弹也拿它没有办法（当然钻地核弹另算），现在老匡手头不要说核弹了，连颗反坦克炮弹都没有。雷蚯入地，在地面上谁都无可奈何。

拴着赫莉的保险绳忽然抖动起来。洞口的巨人连忙拽动绳索将她拉上来。见赫莉没有受伤，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赫莉带来的却是另一个坏消息——隧道被粘稠的土浆堵住了，她根本没有看到雷蚯的踪影。细心地赫莉还取回了一些土浆样本，不过拿出来的时候它们已经硬化了，老匡摸了摸、闻了闻，确认这是雷蚯掘土后的排泄物。

以前雷蚯身躯完整的时候，被吞下肚的土石会被体内消化液融成浆状，然后从体表毛孔排泄出来，这种土浆和水泥性质很相似，一遇到空气就会硬化，从而起到支撑隧道的作用。但现在雷蚯的身躯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土浆来不及从体表排出便从雷蚯身后的断口泄出来，结果恰恰堵死了隧道，这下子不但追击不可能，连倾倒火炭也没有用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可是身为最高指挥，老匡脸上却不能显出半分丧气。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抢救伤员和组织矮人撤离家园，按理说雷蚯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出来了，但万一它想不开偏要对撤离的矮人发动偷袭那可就麻烦了，被偷袭是最伤士气的，如果百万矮人溃散，自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救他们，那这次行动便真的一无所获了。

暗暗叹口气，老匡夸了赫莉两句，便准备着手指挥抢救和撤离工作，然而刚刚话还没出口，广场西侧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响动，黑暗中传来矮人的大叫：“雷蚯！雷蚯又杀出来了！”

雷蚯又杀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从沮丧至极到惊喜万分这个跨度转换得实在是太大太快了，老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雷蚯宁可撕裂大半身躯也要拼了命逃跑，现在广场上兵力未撤，它怎么会又跑回来送死？难道雷蚯想耍什么阴谋诡计？不管了，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决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匡立刻指挥手头所有的兵力全速冲向广场西侧，对剪径队员下达的命令是：“这次再斩不了它，你们就追随它到地下长眠去吧！”

众人蜂拥而去，老匡也命好汉推着载他的矿车随后赶到。矮人们果然没有撒谎，仅剩小半截的雷蚯真的再次出现在广场西侧的地面上，而且看上去奄奄一息，健康状况比刚才入地的时候还要糟。矮人们、剪径队员们和冰霜巨人们一拥齐上，兵刃落在雷蚯身上的声音如雨打芭蕉般密集，而雷蚯却连嘶吼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看样子也不会有人会追随它去长眠了，雷蚯这次只能孤身一人踏上回到战神的怀抱。

老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战况不会再反复了，雷蚯再也无力逃脱，这场鏖战最终将以战神宠物的毙命画上了句号，伊甸与克莱克特王国合作的前景也必定是一片光明。形势大好，可是有一个问题深深地困扰着老匡——已经逃走的雷蚯为什么要跑回来送死？

这个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老匡揉了揉疼痛不已的脑袋，忽然想起方才有个人照了一面后便不见了踪影，老匡唤过好汉徐宁低声问道：“刚才开战后有谁看到老拜伦去了哪里？”

参与烤香肠行动的好汉为数不少，他们散布在广场四周，而且各个都是过目不忘的，可是偏偏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老拜伦的去向。徐宁摇摇头正要回答，忽然身后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唉，人老了，耳朵就是背，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找我，回头却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老匡为之气结，这老头的耳朵简直比窃听器还好使！自己低声询问徐宁，却被他隔着老远就听到了。沃克也不敢通过徐宁和老匡说悄悄话了，干脆在现实中道：“邪门了！刚才安道全就在老拜伦出现的那个方向，可是几秒钟之前那里还一个人没有！这老头有古怪！”

“哼，这老头要是不古怪才古怪呢！”老匡没好气地答言，面对老拜伦却换了一副笑脸大声嚷道：“哎呀呀，拜伦长老！是我在找您！”

“咦？我好像又听见有人叫我？”

“……!!!”

老匡在肚子里把老狐狸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可掬的笑容，因为再次见到老拜伦时他发现了一点异样——老拜伦的那棵雪松拐杖不见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