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二）

玉如从电脑前抬起了头，揉了揉有点酸痛的双眼，才发现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寂静，同事也都下班了。她打开了灯，关掉了电脑，拎着黑色的包来到写字楼下。正好有一辆上面竖着红色‘营运’的的士经过，她一伸手，车子就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说了声：“师傅，大学城。”

到了大学城，玉如付了钱，从车上走了下来。她轻轻地关上车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夹在许多从外面进来的学生中间就走进了a大的校园。

a大里面到处都是灯光，穿过主干道两边的法国梧桐，玉如来到了操场旁边。借着灯光，她找了一块高出的石头，擦也没有擦就坐了下来。散在四周的几个长椅上都坐着一对对情侣，靠在一起讲着甜蜜的悄悄话。操场另一边还有几个男生在练习投篮。很多年前，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他跟很多人打篮球，看着他矫健的身影，憧影着美好的未来。而如今，她仍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里的一切，而他呢，早已散落在人海。

二十三岁那年，她从a大外语系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带着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去见她的父母。没有想到，他的到来竟然让她的爸爸大发雷霆。

“玉如，我跟你说一遍，跟他说清楚，一定要分手。”康泓用手指着玉如。

“爸爸，我是真心喜欢他，他很优秀，以后会照顾好我的。我不在乎他现在没有钱。总有一天我们会好起来的。“说完玉如恳求地看向站在父亲身边的母亲，希望她可以帮自己讲一句话。可是一辈子都听父亲话的母亲一直低着头，然后走到玉如身边，抱着玉如说：“孩子，你就听你爸的吧，别惹他生气了。妈求你了。”

“喜欢？我康泓在a市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吃得了苦，我跟你丢不了这个人。你实在要跟他在一起，就再也不要叫我爸。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康泓说完变得更加激动：“你说你吃得了苦，我们把你养到这么大，让你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吗？吃苦？你连苦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过。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还要多，你给我记住，喜欢不能当饭吃。”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不了苦。我们在一起时，我很开心。这种感觉你又不能体会。在你眼里难道全是钱吗？再说我不想再过妈这种日子，一直跟在你后面低着头活着，妈，你说，这些年，是你心里想过的日子吗？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都是你说了算，只要你一个不高兴的眼神，妈就吓得话都不敢说。”玉如也生气地反驳道，说完看向站在旁边看着两父女吵得交叉手站在那里的母亲。

“玉如，别说了，你就听你爸的吧。你爸也是为了你好。”母亲又走过来劝玉如。

“唉呀，妈。你不懂。“玉如急得直跺脚。“他那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的面子。”

本来他们说好毕业后一起在a市找工作的，说好一起努力有个属于他们俩个人的小屋。可是自从玉如带他去见过她的父母后，他渐渐开始疏远了玉如，玉如去找他，他也变得爱理不理。

终于有一天玉如气极了对他大吼：“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受够了。”

“所以说我们分手吧。”

“什么？你说分手？为什么要分手？”玉如一下子呆了。

“康玉如，我也是有自尊的，就这样吧。分手吧，这样我也会好过一点。”

“因为我爸爸，是吗?是不是他来找过你？”玉如盯着对方的眼睛问。

“也许是吧。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不是也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生活在那么富裕的一个家庭里，你不是也在有所顾忌吗？是怕伤害我的自尊是吗？”

“不是，我只是怕你觉得自卑，我只是怕你不敢跟我好。。。。。。。“

后来，他没有说一句分别的话，就从玉如的生活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个城市工作。玉如回去又跟康泓大吵了一架，跟家里彻底决裂了。她打过他的手机，里面的话务员说已停机。她开始发疯似地满世界地找他。她在qq上给他留言，可是她的好友栏里他的头像总是暗着。那些留言没有一句回复。

“我要找到你，不管南北东西。“她总是想到陈明的这首歌里耳熟能详的两句词。

终于有一天，她的一个朋友不知从哪里帮她打听到，说他在b市工作。她就不顾一切地来到了那座城市。

既然那个消息是准确的，既然他也在这个城市工作，那么总有一天是可以遇到的吧。她对自己说。

她必须留在这个城市，而且必须养活自己，这个时候，她遇到了石磊。那天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挤进人才市场的大厅投了几份简历。有一家公司的很漂亮的人事看了她递过去的简历说：“你的英文不错。可是我们要有经验的。要不你去别家试试。“还剩最后一份简历的时候，她走了出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职位再投。在门口看到停着一个车子贴着一份招聘广告。

她只是随便走过去看了看，车上坐着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见她走过去，也没有搭理，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随便翻着一本书。仔细一看，才明白他是在招秘书。

“请问您要的人招好了吗？”玉如对着正在翻着书的男人问。

男人听见她的话，才把书合起来放在旁边，然后抬起头来对玉如说：“还没有，你有兴趣？”

玉如两手把简历递了过去：“那么请您看看我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那个男人把她的简历拿了过去，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把简历又还给了玉如，玉如不解地看向他。

“小姐，您的简历我已经看过了。你读的大学在全国也是有名的。而且你的英文又是那么好，在我们这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有点大材小用了，再说了以我们公司现在的情况也请不起你这样的人才啊。“男人看着玉如淡淡地笑了笑。

“其实我一早上也投了好几家的简历，很多单位都要有工作经验的。我没有工作经验，但我需要留在b市。如果你可以的话，我想留下来工作。“

男人朝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说：“如果小姐你愿意屈就到我们这里来，我当然是很欢迎。我叫石磊“说出伸出了右手，玉如看他伸出来的手，也犹豫着把手伸向了他，两只手握在了一起，石磊的手很大也很软。

后来时间久了，她想起认识石磊，常常想到那句话‘交错过往就在一瞬间’。

石磊在工作上是很能吃苦的一个人。玉如记得她刚来公司的时候，公司里算上她和石磊也没有十个人。有一次石磊在施工现场核对图纸的时候，工地上到处都堆着材料，石磊在跨来跨去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就是这样，他也没有休息，天天守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吃着盒饭，直到那个工程结束，检验合格。倒是玉如，有时候要一起跟他去工地，他总是不让，还笑着说：“你就在公司里帮我看着，工地上是我们男人去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要是被什么东西不小心碰了。再说你这么漂亮的，到了工地上，那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啊，大家都看你了，会影响我们的工作进度的。“

上了班的玉如也没有忘记要寻找他，每当休息天的时候，她总是往人多的地方去。常常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次，她的一个好朋友打电话过来，说偶然听到他一个老乡说他在b市一家私立学校做高中英语老师，她就去那些私立学校的传达室问。终于有一天，当她说出他的名字时，传达室的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说以前这里曾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可是前段时间，刚刚离开了。

再详细地问他的过向时，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站在那家学校的门口，觉得心情就像小时候去公园坐过山那样，从最高点一下子踢到最低点。她回到住的房子里趴在床上大哭一场。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和他相差那么一点点。

可是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但是老天从来不会告诉你会在哪一天。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一个人行走在b市的步行街上，经过一家“巴黎春天”的婚纱店。在一面宽大的玻璃后面，她看到了一件低胸的白色婚纱，一下子吸引住她的眼球。旁边还摆着一串珍珠项链，珍珠大而圆润，另外的一边是一对珍珠耳丁。是谁说过，珍珠首饰最适合举行婚礼那天戴。因为珍珠代表圆润吉祥。总之她马上就爱上了这套漂亮的婚纱，站在玻璃窗前，心里一下子涌上了无数的憧憬。

就在她心里勾勒着美好的未来时，她的眼角余光一下子看到坐在店里正在化妆的一个年轻的女子脸上。化妆师正在帮她整理着头发，一位先生侧身坐着，正在拿着一个水杯给她喝水，可能是怕把脸上的妆弄花，所以插了根吸管。喝完了，从旁边的桌子上抽了一张纸巾，体贴地帮她把嘴角的水擦拭干净。

是他，仅仅是一个侧面，隔着一片玻璃，可她知道她不会认错。侧着身的他并没有认出她，她马上一个闪身，靠向后面的墙站立着。她看到婚纱店的对面是家肯德基店，她很快地跑了过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买了一杯热可可坐了下来。

她多么想是自己看花了眼，刚才那个男人不是他该多好。

一杯可可冷掉了，那家婚纱店里终于有人推门出来了，前面走了两个摄影师，后面跟着三对穿着婚妙的男女。她看到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燕尾服，里面打着红色的领结，帮着走在她旁边的漂亮女生提着裙子。

她捧着一杯冷的可可，看着他们笑着在对面的路上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的正在吃着一个汉堡，男的坐在旁边看着女生吃着。女的可能刚从乡下过来，对奶油夹着生菜的吃法还不是特别习惯。就对男人说：“不好吃，你还说好吃呢。又这么贵，我叫你不要买。”

“城里人可喜欢吃这个了。你难得来一次，就别计较钱了。”说完把女人挑出来的生菜放进嘴里吃掉。

玉如看向他们，泪就那样地落了下来。原来一个美丽的梦破碎的时间也可以是一杯热的可可冷掉那么久，仅此而已。再回到家，她从手机里删掉了他的电话，又从qq里删掉了他的头像。

原来不等人的不止时间，还有爱吧。她想。没有一个人的爱会在原地等你吧。

她觉得有点冷，就坐了起来。可能是坐得太久的缘故，她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腿都有点麻了。她又顺着原路走到校门口，校门口旁边也热闹了起来。有摆着卖小东西的地摊，也有在修着鞋的鞋匠，那个鞋匠这些年竟还是那个中年哑巴男人。在鞋摊的旁边还有一个正在买烤红薯的摊她记得从前冬天他们下晚自习，总是跑到门口还买一个热的红薯，一个人半边就那样拿在手里一边暖着手，一边啃着。

她有点想念那种捧在手心里的温暖，很简单的快乐。后来她一个人在b市的冬天也常常去买烤红薯，常常是吃了一半就丢掉了。再也寻不回记忆中的那种味道。（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