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

杨子仪和李云深的情谊非比寻常,那是出生入死患过难的兄弟，他知道杨子仪说的不错，甚至是再正确不过。

他应当顺应着所有人的意思，杀了他。

彻底的,给这些年纠纠缠缠填上一个结局。

杨子仪的声音仿佛是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蛊惑，诱使他将手缓缓的移到了那个人苍白的颈脖上。

他又瘦了，纤细脖颈上的动脉在李云深掌心下跳动,温热的肌肤下浅青的动脉清晰可见，他只要稍稍用力，让它停止……

手心一点点收紧，再收紧。原本安稳沉睡的人呼吸开始可清晰听见的变得粗重,艰难的用力呼吸,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慢慢变得涨红，而后挣扎着醒了过来，惊恐的看着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概是被吓到了,眼里不受控制的流下泪来，雾气弥漫，刚刚包扎过的手抬起来抓住李云深的手腕,妄图得到一丝呼吸。

断裂的小指隐隐渗出血迹来，他手上根本没有力气,说是想拉开他,却只是虚弱的搭在他手背,用不上力。

扣在颈项上的手越来越紧,谢青吾的眼睛缓缓阖上，仿佛是下一刻就永永远远不会睁开。

李云深的手却蓦然停下，没有再使半分力气，他原本已经好的差不多的手腕，仿佛是在此刻牵动了什么旧伤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许久，谢青吾的眼睛慢慢的又能睁开了，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而后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瑟瑟发抖，哽咽又虚弱的唤：“殿、殿下……”

他的嗓子粗噶且沙哑，一声一声的敲在李云深厚重的心防上，只让人觉得窒息。

李云深的手还停在他的脖子上，他却在有力气的瞬间扑到了他的怀里，竟然完全没有惧怕，哪怕他下一刻都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最后是被年大夫拉开的，人过来诊脉，看见病人仅着单衣扑在李云深怀里，而那一位却像是魔怔了一般紧紧掐着他的脖子，虽然没有再用力却也没有松开的架势。

一瞬间吓的不轻，颤颤巍巍把人拉开后竟然第一个给李云深诊脉，生怕如今这位如今万人之上的祖宗出了事。

李云深安静的让他瞧脉，某些时候觉得手腕疼的发抖，有些时候又觉得麻木。

最后被送出去的时候谢青吾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掌心落在他头上，似是要笑，却又像是讥讽：“果然是疯了啊，都不知道怕了，谢青吾，若是我要杀你，你要怎样？”

许久，不知道那人到底听懂了没有，只是依旧懵懂的看着他，固执不肯放开。

直到李云深离开许久，他依然望着门边，然后在某一刻，突然哆嗦着哭出来，脖子被掐久了，声音都不容易发出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眼睫微颤：“不怕，我不怕，不要走，不要走……”

年大夫愣了一下，探手在他额头落下一掌，斥道：“傻不傻？”

末了却又叹气：“过来给我看看——下手真是狠……”

杨子仪跟着李云深出去，看着他仿佛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从郑殷身边走过，只有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杨子仪，方才看见他藏在袖里的手，不住的颤抖着。

李云深的手一直都在温养着，也是年大夫能医治他的手，所以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算温和，哪怕这个人颇有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也没人多言。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手就算批折子都有限，养的极细致，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一时之间，哪怕是杨子仪都有些害怕。

李云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谢青吾挑断他手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十三捅了他一刀，他于是支撑着一身的伤过来背叛了自己，挑断了自己的手筋，将自己囚在那与世隔绝的地方，三年未见尘世。

这双毁在他手上的手，从未这样疼过，当年疼的仿若死去，到底是因为手废了，还是因为他的背叛，其实心底已经有答案不是吗？比起这双手，他更在乎的，其实一直都是那个人。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恨的，但那恨比起谢青吾的性命来，他就知道，自己还是不够心狠。

“你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没有人比杨子仪更了解他，他们之间，甚至不必说破，杨子仪看穿了他，就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当真杀了谢青吾。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

若是当真要杀了谢青吾，杨子仪也只会在暗地里动手，就像之前一样，截断所有关于谢青吾的消息，然后在无数个意外下杀了他。

最不该的，是让自己动手。

“是啊，你下不了手。”杨子仪声音带着莫名的嘲讽和叹息，仿佛是想到什么，他又笑了笑：“就像当年，我对陈林，我明明就有机会杀了他，却还是……”

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心软，那一刀下去，陈林这些年都不曾好过，原本健壮的人，肺里都时常不舒服，年大夫一直照顾着他，一年里竟然有春秋两季都不能安稳，他最近才知道这些事，有时候想想，他当初后不后悔，他就想着，他当初是对的。

他凭什么要杀了陈林了？

他不曾杀了陈林，所以陈林后来放他一命，他这些年在边疆艰难活着的时候陈林倾其所能的暗中帮他，最后合作扳倒李云霁，最为重要的啊，是他此生都对不住他，他这一生都不能好过。

——陈林要一生对不起他杨子仪，这比他一死了之要来的更狠，多好啊，他遭人背叛，一生不能再信任任何人，不敢爱慕任何人，陈林就要一辈子愧疚着他，不能得他谅解。

多好啊……

“陈林，”李云深皱着眉，“杨子仪，你老实告诉我，你答应了他什么？”

陈林是什么人，他有野心，有手腕，肯那么干脆的背叛李云霁，必然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他要我。”杨子仪回答的坦坦荡荡，仿佛还是有些开心的，甚至罕见的露出一个微笑，“他要跟着我，要我到哪里都不能摆脱他。”

“杨子仪！”李云深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带着微微颤抖，而今他马上登临九五，杨子仪宋城曾经吃过的那些苦马上就要全部有回报，马上……

“老大，你是不是觉得对不住我？”杨子仪弯着眉眼，“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一切都是我愿意的，此次征讨李云霁后我就自请去戍守边疆，他不是要跟着我吗？那就放弃他这些年辛苦打拼的一切跟我远走，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是他自己求仁得仁。”

“从一开始，就是他陈林算计了我，我如今算计他，也是他应得的——”

“现在一切都已经好了，你不必再把自己一生白白填在他身上，你以后还能遇见更多的，更好的人——”

他和谢青吾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两个人都走不出来，可杨子仪不一样，只要他愿意，就能走出来，何必再和陈林纠葛一生？

陈林那样的混账，何必呢？

杨子仪摇头，“老大，他在皇城根基深厚，或者说，他早有造反之心，现在这个时候，还不宜对他动手，他愿意跟我走不是件好事吗？”

“这三年来我太累了，那些尔虞我诈我已经受够了，幸好，如今一切都撑过来了，老大，我想去边疆，就算苦寒，至少也是自由的——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李云深一瞬间觉得四肢都慢慢冰凉下去，他身边终于空无一人。

站在那至高的位置之上——孤家寡人。

他再一次记起许久以前父皇告诫他的话，身居高位者，称孤道寡。

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郑殷对他下跪，杨子仪说不能再陪他走下去，宋城恭恭敬敬的喊他陛下，谢青吾疯了。

“所以，老大，让我最后为你做完这件事吧，我知道你下不去手，那就交给我。”杨子仪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杀他，我只是想，最后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疯了，如果我走了，你身边就没有人了，我不放心。”

“毕竟，他太聪明了，而老大，你太傻，你对上谢公子，从来一败涂地，我怎么能放心了？”

他是想笑的，就像无数个从前，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这一次，他却实在笑不出来。

不得不说，其实他是怕的，谢青吾始终都是李云深的软肋，而且这个软肋，过于聪颖，哪怕方才险些要了谢青吾的命，杨子仪还是不能放心。

——方才，不过是试探。

他马上要走了，他要把所有的隐患都为老大处理干净，不能再出任何一丝意外。

转身的刹那，杨子仪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他在做什么呢？

知道老大已经不能再对谢公子下手，方才那一下，已经是他最后的心狠，而今自己也要走了，他更不可能放了谢青吾，说到底，老大还是爱谢公子。

所以故意让老大知道自己为了他重新坐上这个位置，答应了陈林什么，要老大愧疚把此事交到他手里，而后，说服老大放他离开，救下陈林的命。

——陈林曾经有过反心，还曾背叛老大，为此谢公子都险些丧命，这些事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过去的，再者，就算是现在，陈林的根基也注定了老大不能放过他。

可自己——

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也不能看着他危及老大。

陈林背叛了他，辜负了他的信任，他终其一生都不再会原谅他，却又不能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他大概是理解老大的，在这个瞬间。

杀不了，放不下，忘不掉，爱不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谢公子疯了才是最好的，至少这样他们还有一丝机会，而自己和陈林，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清醒的感受那些背叛和利用，互相折磨，谁也不能先走。

陈林背叛了他，他利用了陈林，他不能原谅陈林，却又想着他能活下去。

多么悲哀啊，甚至为此，他算计了老大，老大不会放过陈林，除非陈林愿意跟他一起离开。

这些年来的兄弟情义，是他最后的筹码——他算计了老大。

毕竟，老大如今是帝王，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喝醉了和他一起醉醺醺的倒在雪地里的将军了。

君臣有别，他不能再坦坦荡荡的求他放过陈林。

他不相信谢青吾疯了，却又无比期望他的确是疯了，这样，这个世上，老大就不会是一个人，会有一个人胜过性命的爱他，在他身边，永不离弃。

他才能安心。

至于自己和陈林，那就一起永无止休的纠缠下去吧，一直到死，才是结局，不原谅，不放下，就这样互相折磨着。

——直到死。

杨子仪觉得有些莫名的寒冷，从心头开始，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是冰凉的，他想咳嗽，却又觉得不能，眼眶热的厉害，然后慢慢被风吹散，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嘴角终于是慢慢垮了下去。

这样的寒冷，老大以后要感受一辈子，他再也不能帮他分担半分，他从年幼开始就陪着老大，终于还是到了要离开的一天，他的殿下，他的老大啊……

——他再也不能陪他继续走下去了。

皇城的冬天真是长的可怕，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哪里有塞外的风暖和舒服了？他要回塞外了，老大又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

他想念塞外的胡马和美酒，还有旷野的风声，喷香的羊肉，当初一起去的边疆，怎么却要他一个人回去了？

老大明明就不喜欢皇城啊，他明明就更适合边疆，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一直都是不屑的，现在却要因为那些并不莫名其妙的人委屈自己，委屈自己喜欢的人，甚至不惜利用谢公子。

一切怎么会到了这样了？就连自己，也在算计他，或许，这就是万人之上的代价吧。

在这一刻，他突然无比希望，谢青吾是真的疯了。

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留在老大身边，自己终于还是退缩了，也许只有谢青吾愿意在任何时候站在老大身边。

谢公子，已经不能离开了，不然老大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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