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孤月爬上树梢之时,这场内斗终于到达尾声，李云霁说到底没有父皇的支持，还是差了一丝。

皇城之中关门闭户，外间的厮杀声吵闹的睡不着,突然有一个受伤的侍卫踉踉跄跄的撞进一家平民的院子，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夜风直冲进来，年轻的母亲紧紧抱住年幼的孩子,刚欲嚎啕的小孩被父亲捂住了嘴巴。

败逃的侍卫手里的刀还带着淋漓的鲜血,嘶吼道：“开门！给老子开门！”

然而话刚说完一把长刀就已经透心而过,鲜血四溅,屋里的母亲惊叫一声，却还是颤抖着捂紧了孩子的眼睛。

杨子仪隐约听见小孩的低声哭泣，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令人提着尸体出去,走之前还不忘给人把门掩上。

屋里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李云霁可真不是个东西！早就说了祸不殃及无辜，他手底下怕是知道我们不伤百姓，一个劲儿的往人家里钻！”杨子仪恨的几乎把牙咬碎。

除了跟关外的蛮子打,谁曾殃及无辜对普通百姓下手？

“这就算他赢了，日后流传下去的也是千古骂名！”

李云深低头瞧了他一眼,冷静的很：“等他赢了,滥杀无辜的就是我们,你以为到时候谁还敢说个不字？”

他平时是冲动简单不着调,但真正涉及生死,他未必就是真的傻,若当真就是个傻子，父皇也不可能真的挑中他，他从前只是不上心，但如今却是由不得他不上心了。

“城北我们已经差不多全部控制住了，现在李云霁所有人往皇宫汇集，最后大概就是在皇宫决一死战了。”杨子仪摩挲着自己的刀，声音带着冷沉，“老大，我们过去吧。”

李云深沉着脸往前走了两步，坐下的青骓有些不安的踢了踢蹄子，无声的表达着焦躁。

“你有没有发觉，李云霁的人有些少了？他身边有赵明阔支持，陈林虽然改名换姓，但陈家的势力肯定还是靠在他身边的，他在禁军里面也有心腹，我们不到两个时辰就把他逼到走投无路，”李云深隐约有一丝不安的直觉，“太快了。”

“时间算倒是差不多的，但人数确实还是有出入，”杨子仪沉吟了一下，“他们，似乎是在故意拖时间，不然不会冒着被天下人骂的风险将杀戮引到平民百姓之间。”

“可是眼下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都已经不能退缩，老大，我们该过去了。”

杨子仪看着自己手里的刀，露出一点冷冽的微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无端让人觉得萧索：“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无论是自己和陈林，还是老大和李云霁，前面就算真的是陷阱也必须闯进去看看。

宫门前已经尸横遍野，暗红的血迹将青石的地面染的猩红，在干冷的夜风里血腥味重的刺鼻，几欲叫人作呕。

李云深赶过去时宫门已经紧闭，无数人在宫门口厮杀推进，李云霁站在宫墙的长梯之上，那是一个隐蔽的位置，他身边护卫的严密，陈林亲自搀扶着他，身边的赵明阔眼里露出凶芒。

“皇兄来的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早一些，”这个位置的好处就是听得见声音但杀不着人，箭矢射上墙头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没有伤人之力，因此他没有退开的打算，在李云深面前甚至还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很冷。

李云深没有继续向前，在前就是宫墙之上弓箭手的射程，此刻已经把李云霁堵在这皇宫之中，他就并不怕他还能在自己眼前做出什么来。

李云霁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幽寂，约摸是三更天了。

见李云深没有开口的打算，他却不肯放弃，慢条斯理的继续道：“时间倒还早的很，弟弟也是许久没有皇兄说过话了，有些事倒也是心存疑惑，不知皇兄能不能为弟弟解惑。”

李云深没有理睬他，两边实力相差不大，虽然看着是他站了优势，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是不安的厉害——是行军这么多年来养成的敏锐直觉，李云霁看着实在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他觉得这个人必然留有后手。

“我从出生起身边就留存着皇兄的影子，我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当初被淑贵妃领养的时候我曾经感恩戴德，皇兄啊，有时候我真的是羡慕你的，不，更多的可能是嫉妒，我嫉妒你什么都有，而我一无所有。”

李云霁笑意冷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小时候虽然嫉妒你，但是父皇对我也是好的，我迷迷糊糊的觉得就算是母妃溺爱你，可我还有父皇啊，父皇才是这天下的主人，父皇看重我，我以后就能被立为储君，父皇不喜欢你，你就是无足轻重的，我比你强。”

“我这样以为了许多年，直到后来的某一日我被毒害，在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听见父皇说‘幸好不是深儿’，那明明是该你承受的，父皇一开始就属意你为太子，却又害怕有人会因此而加害于你，所以才有了我，有了我这个明面上受尽父皇宠爱，却根本没有兵权的，站在所有人面前的靶子。”

“他们甚至还期待把朝中事物交给我，让我以后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帮你争夺储君的位置，我看似受尽宠爱，其实一无所有，可是你，你觉得父皇不曾重视过你，你却没有想到过，他曾给哪个皇子手中留下兵权？你才是他心中，那个最疼爱的儿子。”

“为了给你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父皇需要一个站在人前光鲜亮丽的靶子，我恰好就是那个靶子，这些年，我受过的每一次伤都是因为你，每一次罪都是因为你！”李云霁的声音戾气惊人，“你根本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恨你，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而后可以在任何时候因为你被重新收走。”

“这个世上，最可恨的事就是先把一切都送给你，而后在你满心欢喜的觉得都是自己的时候再一一收走，我无数次想着，如果你死了，这些是不是就会永永远远的、真正的属于我。”

站在城墙之上的青年露出残酷的笑意：“只要你死了，你拥有的一切就都真正属于我了——只要你死。”

李云深看着战火燃烧中的人，或许是背景的缘故，他的眼睛都被映的通红，仿佛有嫉恨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仿佛是看着上一世的最后，李云霁坑杀他手下十万将士的时候也是这样疯狂的模样，他也许从始至终只是想毁了自己。

——突然觉得莫名的悲哀。

李云深慢慢抬起头，突然有些想叹气：“你肯定不知道，我曾经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亲弟弟疼，我一开始就对帝位没什么野心，如果你想要，我甚至会帮你。”

——就像上一世一样。

“云霁，是你，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瞧不起你，我甚至曾经想对你好，哪怕粉身碎骨的对你好，我为了你杀了六弟，逼死了大哥，因为你说他们想害死你，为了你平定天下，甚至因为信任你，我连母妃父皇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站在他身边的陈林似乎感觉到身边一直冷硬的皇子情绪有一瞬间的波动，但他很快稳定下来，就仿佛方才一瞬只是错觉。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李云深看着已经快要破开的宫门，抬头看了看他：“你觉得，时至今日，我还有必要骗你吗？”

李云霁攥紧衣袖，一向心硬如铁的人忽然觉得呼吸有那么一丝不顺，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但到了现在再多说已是无益。

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从他开始嫉妒李云深开始，他们就不再是兄弟，从他对李云深动了杀心开始，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他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嫉妒与恨意已经把他拉进了深渊，早已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杀了太多人了，做了太多错事了，沾满血腥的双手，已经再也无法洗净。

无论他错过的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无法回头，因为——

城门破开的最后一息，内侍彷如撕裂一样的声音彻底在寂静的午夜响起：“陛下遇刺！”

李云霁压住自己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向李云深露出一个仿若魔鬼的笑来。

“现在，皇兄就好好想想，到底是留在这里杀了我，还是去救疼你爱你的父皇吧！”

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想到，云桑来皇城身边自然有人护卫，他知道李云深必然放不下谢青吾，所以这大好的联姻机会不就便宜了他？

父皇已经将禁军交给了李云深，若是李云深此次不去，以父皇身边的人必定是要出事的，到时候下手的是云桑，外族动手本来就是血海深仇，自然与他毫无关联。

他的身体还是抖的厉害，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后悔不能回头，他只能抛弃良心继续往前走。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其实，我还是希望皇兄杀了我，凭什么我陷进污泥浊水里，你还能高高在上一尘不染？你要杀了我，这样你余生都将活在愧疚悔恨里，因为你的自私，疼你爱你，为你算尽一切的母妃父皇被外族大卸八块碎尸万段，我要你跟我一样！”

——不得解脱。

杀了我，我就解脱了，而你将一辈子都不能解脱，一辈子！

李云深勒紧马疆，仿佛隔着漫长的时间看着他，看着当年那个小小的，还是孩子的李云霁，怯生生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的给父皇请安。

“他们，也是你的父皇母妃。”

转身的一瞬间，他似乎听见身后传来痛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寂静的长夜里只有夜风拂过面颊，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好像听见父皇在离开前曾经低声叹息。

帝王家总是无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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