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李云深表示他果然完全不能理解这群文人的想法,当下麻溜的就把锅甩了出去：“那就麻烦谢公子了。”

“不碍事。”谢公子露了一丝笑意，眉眼舒展，”只是我昨天晚上摔了一跤,眼下身上不是太舒服——”

“外面的杂事交给我就成了，老大,你好生陪着谢公子要紧。”

杨子仪当即把李云深推出去,毫不犹豫，反正要老大留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送去给谢公子暖床。

李云深：“……”

死亡凝视。

现在总觉得只要看见谢青吾就浑身不自在,你还让我单独一个人去跟谢青吾待一块儿？

“周老贼都已经下狱了,他手底下人还不忘千方百计的将这账目送出城去，这里边应该就是周老贼全部家当了，现在城里边还不安稳，老大你留这儿一方面照料谢公子，一方面保护账目,简直两全其美一举两得啊！”

杨子仪疯狂鼓动。

……这货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竟然让他无法反驳！

李云深一时语塞,好半晌，认命。

谢公子身子当真不好,这多走两步都晃晃悠悠的,终究自己摔的人，多照料一下也是应该的。

研究这些破字需要查阅的资料不在少数,周福林自己编的这本破书,研究自然还是在他家书房最好。

周福林盘踞荥阳府数十年,此次打着剿匪的幌子领了重兵出来才能将他一举拿下,李云深原以为这样的巨贪府邸应该修的穷极奢华，但真正进去时却发现，还真不是。

宅子不大，几座假山，翠绿的竹林，幽深的小径，竹林深处是一间竹屋，推开门的瞬间饶是李云深也不由吓了一跳。

成千上万卷的藏书安静排列，从手边竹架上的《中庸辑略》《近思录》《伊洛渊源录》到目之所及处的佛家典籍《楞伽经》、《维摩经》，然而更多的却是历代医书少见古籍，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好闻的油墨香气，这样举世罕见的藏书量，李云深也只在皇宫里的籍渊阁见过一次。

籍渊阁就是皇室的藏书阁，李云深年少的时候在那儿呆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被送回了母妃的延庆宫，再回来，他父皇就把他扔上了战场……

总结来说，就是其实他也不是啥文化人。

书多扎眼，对于李云深震撼都来自于数量，但很明显谢公子是个识货的人，他的震撼来自于质量。

——这里的典籍不少都是世所罕见，有些甚至已经在市面上绝版，举世难寻。

“若非事实如此，任谁看见这万卷藏书恐怕也会认为这是一位饱学大儒，说来，周福林二十年前也是殿试魁首，天下仕子孺慕的风流才子。”

“倒是，可惜了。”

“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他昧着良心贪墨修缮堤坝的善款，如今也是罪有应得，”李云深慢慢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啥都不好，但就一点还成，那就是立场一向比较坚定，认死理，却在某些方面意外的看的通透。

“不过，周福林贪了这么多银子，到底都花到哪儿去呢？”

这一路走过来，他连一件值钱玩意儿都没看见，给他们安排的外宅都布置奢侈，但自家府邸里却绝对算得上勤俭，别说万贯家财，李云深连个金影子都没见着。

“偌大一个周府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这万卷藏书了，有些古籍世间举世无双，价值不亚于真金白银，但以昨日杨将军所查来看，就算把这儿的藏书全部出卖了，也不过周大人历年所截善款是三分之一——周大人，没有什么亲眷吗？”

李云深摸了摸鼻子，摇摇头，“还这没有，周福林原本只是寒门出身，父母早逝，兄弟走失，二十年前丧妻后再未续弦，亡妻留下一子，好像也是在京中出了什么事夭折了。或许是从前穷怕了，这人从上任青州开始就疯狂敛财，早早就将脸皮风度喂了狗了。”

“……所以，他贪了这么多银子到底拿来做什么？膝下无子孤家寡人，自己不用，难不成还真放着好看？”

这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贪墨朝廷下放的银子，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失心疯？这群文人果然都好难以理解。

李云深腹诽完挑了个干净地儿收拾了一下，又给谢公子铺了两层绒毯子，这才扶着人坐下。

本来谢青吾就算身子弱些也没有这么娇贵，还是他昨天晚上把人摔出毛病出来了，现在也只能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这事儿想想还是忒糟心，谢青吾热如果没有酒后乱性咬他耳朵，他能一时失手把人摔了吗？但人谢公子喝醉了，一觉醒来啥也不记得了，这破事他还是只能自己一个人憋着，不然他总不能一脸小媳妇被调戏后的憋屈模样委委屈屈去跟人讲。

谢公子，你昨天晚上酒后失德把我啃了，你知道吗？

谢青吾（万一）：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他要真这样说了那不是上赶着让人给他负责吗？两个男人，多尴尬，况且，自己又不是断袖！

但这样看着谢青吾怎么还是觉得这么闹心呢？

李云深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手下也没闲着。

谢青吾要对比的古籍繁多复杂，久远些的甚至还有竹简，书架高达丈许，他依着谢青吾的指点搭着竹梯子取书下来，再分类理好，时间倒也过的挺快。

夕阳西斜时谢青吾勉强整理了五分之一出来，零零散散几个字也瞧不出什么意思，对比拆分的古籍倒堆了厚厚一沓。

李云深端着碗小米粥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古籍，觉得一眼看下来眼睛都费力，不由奇道：“谢公子，你怎么会这么多？周福林那老头活了四五十年，当年还为了参加科举寒窗苦读十几载才会这些，你怎么年纪轻轻看着倒像是极为清楚？”

谢青吾顿了一瞬。

“当年，我失足落入冰湖，寒气入体坏了根骨，

受不得丝毫风寒，皇城又常年大雪纷飞，我呆在家中也就只能钻研这些了。”末了，眉梢一低，勾出一个弧度软和的笑来，“也幸好学过这些，不然今日便帮不上王爷了。”

当年学武是为了年站在你左右，后来学武不成便一心向文，你是天潢贵胄身份何其尊贵，我既要站在你身边，那便只能出类拔萃，即便我这一腔情意，你这个木头都一无所知。

对于这种读书中活生生的王者，李云深只能表示抬头仰望，想他当年也是天下鸿儒倾心教导，如今也只不过刚刚把字认全，对于诗词歌赋都是一脸懵逼。

李云深仰望的实在太过明显，导致看着倒有几分二缺了，然而在谢公子情人眼里出西施，突然就觉得心上人当真是傻气的可爱，忍不住放柔声音带：“若是王爷想学，青吾教王爷可好？”

手把手教你，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不不，那还是算了！”不禁又回想起从前在国子监暗无天日抄书打戒尺的苦逼日子，李云深忙不迭摇头，末了，一脸真挚：“本王只要有谢公子在就够了！”

谢青吾愣了愣，半晌，才终于忍不住莞尔，“也好，王爷不想学便不学，王爷不愿做的事交给青吾就是，青吾，一直在。”

“谢公子，你真是一个好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李云深几乎热泪盈眶，谢公子怎么这么心底善良？这么好说话不说，还从来不求回报！

“按行程来算最多耽误五日便必须动身了，青吾再熬一会儿，王爷若是困了就先睡吧。”

“没事儿，本王陪着谢公子。”你请人帮着做事，结果自己睡了还让人熬夜干活，什么德行啊？“谢公子你忙你的，不必管我，本王看会儿书。”

“也好。”谢公子摇摇头，随他去了。

一刻钟后，李云深扑到了桌上。

谢公子把笔搁下，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

这人还是跟年少时一模一样，一看书就忍不住打瞌睡，幸亏自己早先在桌上多垫了几本书，不然这会儿又该磕疼下巴了。

从竹椅上扯了条薄毯给人盖好，谢青半蹲在地上细细描摹心上人眉眼，这人睡着后一般都是毫无防备的，眉眼舒展，轮廓里依稀还有旧年模样。

这封信恐怕只是几十万两银子那么简单，若他所料不错，这桩秘闻足以撼动整个朝堂，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李云深脸颊，半晌，忽地笑了，“你说，你可该怎么谢我？”

李云深睡的迷迷糊糊，被人摸了脸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的就往后躲了躲。

谢青吾却并不肯饶过他，又凑近了一步，颇有些缠绵的在人额头落下一吻。

“不如，就以身相许如何？”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什么都肯为你去取。但我对你所有的好可并不都是不求回报的。总有一日我可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李云深原本睡的香的很，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差点把自己吓醒。

——仿佛是某种，被凶狠野兽盯上的猎物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