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委托

静灵廷。

六区。

四大贵族之一，纲弥代家的内院。

“哈……”

将最后一滴汤喝光后，我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

刚才真是吓了一跳。

这里是静灵廷的贵族区，从流魂街第三区坐马车过来都花费了接近一天的时间，可见路途之遥远。虽说救了传说中的四大家族之一的少爷一命，但我毕竟是个平民中的平民，身份比静灵廷的路人还低，我本来以为他们顶多给我些赏金，这事就算了了。因为在救下男孩那天，我要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拦住我。

然而，带队的侍从却请我到了尸魂界最有地位的权贵们居住的六区做客。

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自从经历了哈比一死和雨葛兰那一剑之后，我就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我没有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我觉得，若四大贵族之一的人家款待我这样的平民，背后必有隐情。也许事情有些棘手。可倘若拒绝邀请，又会被视为举止无礼，同样容易招来麻烦。况且，我也迟早需要进到这静灵廷里来调查些事。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但实际上，这位主母大人的款待却是真心诚意的。

听下人们的语气，这位主母大人在纲弥代家并不是那么有地位，只是名义上叫得好听。当然，这是我根据他们的态度推测出来的小事，具体真相我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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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的菜肴摆满了一整张长长的桌子。它的宽度不足一米，但长度一直到了第三间房间的尽头。看过日本时代剧的人大概会知道，日本古代的房间之间的门是可以完全拉开的，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连续的大通廊，理论上要多长都可以。但是，桌子长是一回事，把它们铺满又是另一回事。我希望她并不是觉得我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就是三百斤的胖子也吃不了这几百盘菜！

我只挑选了一些在日料店里见过的，把自己吃了个八分饱（为了健康），然后喝完了手中的海鲜汤。汤汁的味道确实惊为天人。品尝完这些，我决定点到为止，便对为首的侍从鞠躬致谢。

“多谢款待！所有的菜品都很可口，请代我向厨师先生表示赞赏。”

提及厨子的手艺其实是法餐的习惯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感到奇怪。反正我对日本贵族的礼仪基本一窍不通。

他似乎没有表现出异常，还优雅地捋了捋胡须：“客气了。与结弦大人的生命安全相比，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主母大人特意吩咐了，希望您在此留宿一宿。”

我微微皱起眉。

“……不用了，我只是个平民，留在四大贵族的家里反倒不太合适。她的心意我收到了，不过，作为感谢的话，这顿盛宴已经足够了。在下感激不尽。”

奇怪的是，我的拒绝竟然使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不可，不可。”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就像在说“你就别再坚持了”。

突然，他俯下身来，在我耳旁快速低语：“……主母殿下有事想拜托你帮忙。请无论如何在此留宿一晚。有些话不方便在外人面前开口。”

接着，他的声音又恢复如初：“这里的温泉，简直就是人间天堂！若不好好享受一番，可就是暴殄天物了。请您别客气。”

“啊……”

我明白他这是在做样子给外面的人听。

看来被我搭救的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两个人的地位都不过尔尔。在这么复杂的贵族家庭里，他们过得如履薄冰，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少得可怜。

无奈之下，我只能答应了他的请求。

有一点他是没有骗我的。

那就是——这里的温泉的确棒极了。附近泉眼涌出的热水顺着一根长长的素陶管被引入院内，被院子的主人独享。我起身离开铺满豪华大理石的浴室，来到庭院一角被围墙隔开的露天浴池。温暖的皮肤遇到室外的冷空气不免一阵发紧，可浸入池中，马上就有一种热腾腾的感觉逐渐向全身蔓延而去。这里绝对是人间天堂。

白色的水蒸气在夜晚的冷风中弥漫。秋天越来越冷，但视野内的几簇红色篝火驱散了那股寒气，在庭院的四下里摇曳着。朦胧的火光中，树影婆娑。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望着头顶的繁星，一边沉浸在天空的美景里，一边思考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泡暖和了，就从浴池里站起来，想穿上放在一旁的旧衣服。

随侍的仆人不禁出声提醒我：“准备好的新外衣在竹筐内，请您知悉。”

我一看，的确，不知何时旁边多出了一只浅黄色的竹筐，里面放着一件上好的布料制成的、大户人家样式的男式和服，似乎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我觉得有点可惜：“谢谢。但这身行头和流魂街太不搭了，我担心回去之后反而用不上。”

要是穿着这个乱晃，知道我其实只是个平民的人就该找我的麻烦了。

就算穿上它，最大的可能性也就是拿它去招摇撞骗，狐假虎威。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反正最后他们还是把那袋子钱塞给了我，这样一来，近期生活是完全不必担心了，何必为了钱做那种三观不正的事呢。

听了我的话，侍从露出了苦笑。

“好吧。请跟我来。”

在他的带领下，穿过昏暗的长廊，我进到了卧室。这间卧室四周的拉门上镶嵌着金银丝线编制而成的锦缎，十分华贵。尽管没有拉开看，但完全可以推断拉门后还有无数个相同的房间。比地板高出一截的榻榻米上，被褥已经铺叠妥当。

我打开被子，钻了进去，慢悠悠地把被子合上。

柔软的棉被和昨晚的草席简直不能比！想想就觉得难过！这简直就像是躺在云上嘛！真想就这么在这里睡一辈子不醒！天呐！

在如此舒适的情况下，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而且还睡得沉沉的。我也是心大，明明知道这次的邀请可能另有隐情，还安安心心地睡在这么夸张的被子上。可是，像这样的享受机会，错过一次就未必有下一次了。

当我的睡梦进入一半时，门的一侧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那声音不是从走廊，而是从里面卧室渐渐传来的。尽管对方小心翼翼，但显然是个不知如何隐藏自己脚步声的门外汉。我坐了起来。

“先生。”

拉门后传过来压低了嗓音的女人的声音。这倒令我十分意外。

“我醒着。请进。”

我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

拉门被轻轻地滑开，一个手持银烛台的女人领着一个更小的人影走了进来。令人昏昏欲睡的烛光里，一个男孩的面庞依稀可见。

不会吧？

正是我前天救下的那个贵族男孩。他的长相还算俊美，所以很难忘掉。

我瞪大了眼睛：“您是……结弦大人的……”

“深夜之中，多有打扰了。”年轻的女人开口道，“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我猜想这个年轻女人必定就是侍从口中的那位主母大人。我立刻站了起来，让自己显得不要太唐突。

“我叫片桐柚。”我小声说。

“片桐先生。谢谢你昨天救了我的儿子。”她的声音一直很低，“从那么高的吊桥跳进河里，实在难为你了。我听说，一同下水的五名侍从，最后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还被水冲到了第三区，其余几人的下落至今不明。”

真可怜……在那种情况下，侍从要是不跳下去，估计也会被定罪，说是对贵族之子见死不救。其实，他们别无选择。对于这样的死亡，我感到极其厌恶。

就像我厌恶杀死哈比的那种力量一样。

“主母大人。”我抬起头望着她，“您有什么事想拜托我？”

这么一看，她的脸庞真是苍白得可怕，就像病人一样，当然，也可能是化妆过后的效果的问题。尽管如此，年轻女人的眼中也还是闪着光芒。

“……如果你有特别的身手，那应该也懂得如何护人周全吧？”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