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我们降落在了圣母病院的门口。

这是镜野市最有名的医院，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最早似乎是来日本传教的基督教会出资修建的，后来被国家的大财阀收购，一边从事高端医疗行业（似乎主要是针对有钱的外国人）赚取巨额利润，一边为当地市民提供物美价廉的社会保障服务，所以多数人患了重病都会前来此处。

没有医院是不死人的。

在收益好的医院，病人更多，死人的数量也就水涨船高。

死人一多，有一个两个的变成虚也完全不奇怪了。

诶，这么说来，要是我在这附近埋伏着，说不定就能遇到前来给幽灵们做魂葬的死神呢……

我四处寻觅着虚的踪迹，在找到那只虚之前，我们首先找到了一个等候在医院门口的普通人类。

真奇怪，他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样子——可是他脸上夹杂着惊恐的不安，又不像只是在等待什么人。

于是我走上前去。

“你好。”

对于我突然的闯入感到意外的他抬起头：“啊……”

“你看到什么异常状况了吗？”我换了个柔和些的方式问，“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的确不太好，他大概是见到了什么超出常识的东西，才会处于如此难以描述的紧张之中。

“……是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听他说话的人，他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

然后他望着头顶的天空。

“你见过吗？幽灵。”

“幽灵？”

“抱歉，一上来就说这些神叨叨的话，会让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吧？”

他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我觉得他是想表达出自己的友善。

这个相貌平平的少年，年纪大概也就高中生的样子，看上去比我老成一些，也不太爱说话。不擅长社交的人几乎都从外表上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而他就属于这一类之中最典型的典型。

“不，其实我也可以看到幽灵。”为了让他敞开心扉，我顺便指了一下黑崎先生，“我身后这个大叔也可以。”

“好好介绍我啊，片桐君！”黑崎先生不满于我随便一说的态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往前迈了一步，“你好，我是这家伙的师父。”

“真的吗？”他完全无视了黑崎先生的自我介绍，“你也能看到幽灵吗？！”

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热情，反倒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是的……所以我想问一问你，有没有看到这附近有一只怪物……”

“怪物”两个字一出口，少年的眼神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他沉默了。

“……”

“你果然见过吧？！”我抓着他的手腕，大声问道。

少年的黑发服服帖帖地趴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戴眼镜，手上拿着一本封皮发黄的旧书，我依稀看到上面的题目是《小王子》。可真是个文艺的少年。在漫长的犹豫后，他挣开了我的手，脸上的肌肉紧了又松。

“不对。那不是怪物。”他有力地否认道，“那是……樱良。”

“樱良？”

这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发音和“樱花”一样，我想我不会听错。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她是我的朋友。”

【……我是分割线……】

少年告诉了我们关于樱良的故事。

那是四月的事，晚开的樱花还在绽放。

医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步了。详细的情况他完全一无所知，也没想要知道。只能说，医学至少已经进步到能使罹患重病活不过一年的少女，在不让他人察觉的状态下毫无异常地生活。也就是说，人能活得有个人样的时间延长了。

他觉得分明有病却能继续活动，简直就跟机器一样。但他的感想对患了重病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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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也不受没必要的念头干扰，正好好享受着医学的恩赐。

那天，少年没去上学。之前他动了盲肠手术，回医院去拆线。他的状况很好，拆线也一下子就结束了。本来就算迟到也该去上学的，但大医院总让人等上很久，他坏心地想，既然这样乾脆不去学校算了，于是就留在医院大厅徘徊。

只是一时兴起。大厅角落一张孤伶伶的沙发上放着一本书，不知是谁落下的。他一面心里嘀咕，一面好奇不知道是什么书，于是抱着喜欢看书的人特有的期待和兴趣走了过去。

他在来看病的人之间穿梭，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大约三百多页的文库本，外面包着医院附近书店的书衣。他取下书衣想看书名时，小吃了一惊。书店的书衣下不是文库本的封面，而是用粗马克笔手写的”共病文库”四侗大字。当然他从来没听过这个书名或出版社。

这到底是什么啊，他想不出答案，便顺手翻开一页看看。

映入眼帘的第一页不是熟悉的印刷字体，而是工整的原子笔手写字。也就是说，这是某人写的文章。

“20xx年11月23日

从今天开始，我要在命名为共病文库的这本册子上，记录每天的想法和行动。除了家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再过几年就要死了。我接受这个事实，为了和疾病一起活下去而做纪录。首先，我罹患的胰脏疾病，在不久之前还是一诊断出来，绝大部分的病人都会立刻死掉的重病之王。现在则是几乎没有什么症状……”

“胰脏……要死了……”

他嘴里不由得吐出日常生活中从来不会发出的声音。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被宣告得了不治之症的某人和病魔缠斗的日记。不，看来是和疾病共同生存的日记，显然不应该随便翻阅的。

他察觉这一点，阖上这本书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呃……”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心里的惊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惊讶是因为他认识声音的主人，之所以隐藏情绪，是因为他觉得她叫他可能跟这本书无关。

话虽如此，估计就算是他这种人，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同学可能正面临着即将死亡的命运吧。

他装出”喔，是同班同学叫我啊”的表情，等待她把话说完。

她伸出手，好像在嘲笑他肤浅的期待。

“那是我的东西。‘平凡的同学’，你来医院做什么？”

在这之前他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只知道她是同班同学，开朗活泼，个性跟他完全相反。因此，被他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得知自己罹患重病，她竟然还能坚强地露出笑脸，让他很是吃惊。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尽可能装出不知情的样子，觉得这对他和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之前在这里割了盲肠，今天来做术后治疗。”

“喔，原来是这样。我是来检查胰脏的。要是不给医生看就会死掉喔。”

竟然有这种事。她立刻就粉碎了他的顾虑和用心。观察着她莫测高深的表情，她在他身边坐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吓了一跳吗？你看了《共病文库》吧？”她好像在介绍自己推荐的小说一样毫不介意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是她策划的恶作剧，只不过上钩的碰巧是他这个同班同学而已。他心里甚至这么想。

“老实说……”

看吧，要说破了。

“吓了一跳的人是我。我以为搞丢了，慌慌张张地来找，结果被你捡到啦。”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我的《共病文库》啊！你不是看了吗？这是我自从发现胰脏生病了以后写类似日记的东西。”

“……开玩笑的吧？”

这里分明是医院，她却肆无忌惮地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我的兴趣有多低级啊。这连黑色笑话都算不上喔？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我的胰脏不能用了，要不了多久就要死啦！嗯。”

“……喔，原来如此。”

“哎——只有这样啊？怎么没有再夸张一点的？”她好像很遗憾似地叫起来。

“……没有啊，同班同学跟你说自己马上要死了，该怎么回答才好？”

“唔——要是我应该说不出话来吧！”

“是啊。光是我没有说不出话来，你就应该称赞我了。”

“说得也是。”

她一面回答一面吃吃地笑。他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她从他手中接过那本书，站起来对他挥挥手，然后走进医院里面去了。临走前，还拋下一句：”我对大家都保密，你不要在班上讲喔。”

她既然这么说了，他想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所交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作者题外话】：注：这部分的短篇是以《我想要吃掉你的胰脏》为原型写的同人。原作已经电影化，似乎还有漫画版？大家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