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如玉·步蟾宫（二）

莲华送给徐雪一的那只小奶猫被她起名唤作小七，徐雪一因着双腿遭难落下终身残疾的关系，逐渐在长安贵女圈子里淡了出去，与她素日里交好的陈家大小姐、丁家孙二小姐还有顾家四小姐，前些时候还会上门来关心一下徐雪一的伤势，得知连宫中的太医都已是束手无策，渐渐地就不再和徐雪一来往。

徐雪一刚开始也会黯然神伤，每每想到这些年自己结交的竟不是交心之友，就难过。不过她到底还是莱阳侯府的女郎，平素也无需和二妹徐霜一一样天天跟着一群闺阁中娇养着的千金吟诗作赋的，慢慢地也就看开了些，总归她将来是要出仕的。

好在她身边有小七和莲华陪着，因她在家中排行最大又是最早受到夫子点播的学生，弟弟妹妹们的课业也都要由着她指点。外界都以为徐雪一的双腿已废，莱阳侯和华阳郡主就会给换一个继承人，未料想莱阳侯夫妻俩压根儿没这个打算，因此徐雪一因病在家休养了月余，又开始日复一日的侯府接班人的生活。早起和春燕去书房跟着父亲学着处理政事，下午跟着母亲学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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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霜一和徐莲争姐弟俩仿佛从那场大火之后成长了许多，没有以前那么爱黏着徐雪一了，偶尔还会帮着徐雪一一起检查莲华的课业。偏偏莲华的课业每每都让先生当做典范在课堂上点评，闹得华阳郡主一度怀疑徐霜一和徐莲争不是从自己肚子里蹦跶出来的，同一个先生教的，怎么徐雪一就聪明的很，这两个龙凤胎就那么笨呢？还有莲华，也是那么的聪慧，字也写得好看漂亮。

徐霜一和徐莲争两人不愧是双生子，一个上课的时候喜欢打瞌睡一个在先生考校的时候背书背了前头忘了后头，华阳郡主头疼的听完了老先生的讲评，挥挥手让人送老先生出去，另外又把家中几个孩子的束脩给缴了。莱阳侯另外两个庶出的孩子也在一处念书，姐弟六人同在一处念书最让莱阳侯省心的就只有徐雪一和莲华，另外两个庶出的华阳郡主不怎么关心，毕竟不是自己生的。

前头刚把人老先生给送走，后脚徐霜一和徐莲争姐弟俩就从厢帘后头露出脸来，正在华阳郡主身旁倒茶的侍女瞧见了，愣了一下。华阳郡主抬眸看了眼跟前的侍女，余光瞥了眼躲在厢帘后头的俩孩子，叹了口气，喊两人出来。徐霜一跟徐莲争两个一过来就分别抱腿的抱大腿抱手的挽住她胳膊：“娘～您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和弟弟已经尽力了，可是就是坚持不住嘛。”

“是呀娘，每次先生要抽查背书之前我们都有好好准备的，可是记不住那么多……”徐莲争说着说着就把头埋在华阳郡主怀里，从小到大凡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都会这样跟自己的娘撒娇。华阳郡主胳膊上也贴着一张小脸：“娘您别气了好不好，霜儿总归就不用和长姐一样要参加科举，学不好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学琴棋书画嘛，娘～您笑一笑，笑一笑嘛。”

“你们两个，真不知道是不是为娘的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叫你俩讨债来了。去去去，娘这里还要算账呢，你俩出去玩去。”

徐霜一和徐莲争这才松开她，一步三回头确认华阳郡主真的没有试探他俩的意思了，这才嗖嗖的跑出了门。小七喵一声从旁边的盆景后头跳出来，吓了徐莲争一跳，他回头看到小七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往旁边的侧门走，拉着自己姐姐徐霜一就跟了过去。

莱阳侯府后花园里，庶出的徐霖一和徐莲容两个人正结伴往各自的姨娘的住处走，他俩在长廊上一边互相考校着今天先生刚教的诗文，一边拿着柿饼吃着。忽然头顶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徐霖一胆子小，赶忙就抱住了身边的徐莲容：“容弟，你听那是什么声音，什么东西在上头跑呀，好吓人。”徐莲容倒是没被顶上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吓到，只不过他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

两人小跑着跑下了长廊来到花园地面，回头看时就看到两只猫儿在长廊瓦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原来是猫呀。”

徐霜一和徐莲争两人过来后就看到徐莲容两个都站在假山上，那假山多危险呀，两人便喊来了花园里干打扫的粗活的丫鬟，将两人从假山上给抱了下来。徐霖一指了指那边还在一处腻歪的两只猫，冲徐霜一说：“二姐你看，长姐养的小七和另一只猫在哪儿晒太阳呢，呀，那条鱼不是嫡母养在池子里的那些鲤鱼嘛？”徐霜一也睁大了眼睛去瞧，天呐，还真是她娘养的鱼！

徐莲争：“小七胆子真大，居然敢偷娘养着赏玩的鱼。”

“说什么呢？”一道清亮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春燕推着一个轮椅从这花园的其中一个入口处进来，徐雪一身旁还跟着几乎和她形影不离的莲华。一看到莲华，徐霖一和徐霜一都忍不住自惭形秽了起来，明明她们俩是女孩子却都长得不如这个六弟好看。家中姊妹里唯有长姐徐雪一生得最好，不只是脸好看，命也好，哪怕这一次因为走水的关系伤了腿，也丝毫没影响到她的地位。

徐霖一是嫉妒自己这个长姐的，可她也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长姐的对手，而且长姐本就是嫡母郡主所生的，她姨娘还是郡主跟前伺候的丫头，得了郡主恩典才开了脸成为了父亲的姨娘。嫉妒归嫉妒，但徐霖一可从没有想过要害自己的长姐，她只是对于长姐突然之间对那个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六弟这般关心，天天都带在自己身边教养很不服气。

徐霖一没给莲华好脸色看，莲华也未必就会要去迎合她，莲华只在原地抬手吹了个口哨，那瓦顶上的两只猫儿就嗖嗖的跑了下来。小七和另外一只黑白斑点的猫咪相亲相爱地从远处走近，亲昵的样子让徐雪一感到很是不可思议，小七被她养了也有一个月了，从来没见过小七和谁这么亲近过，果然是因为都是猫的关系么？

姐弟六人在花园里因为小七偷鱼的事交谈了一阵子，徐雪一被莱阳侯派来请她去书房的管家带走，春燕也跟着徐雪一一道过去了。莲华微笑着和剩下的几个哥哥姐姐们道了别，转身就往自己现在住的院子走。徐莲争和徐霜一跟了上来，小七也跟着他们过来，徐霜一费解不已地问道：“华儿，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小七和那只小黑听到你的口哨声就下来了？”

“这个嘛，二姐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徐霜一拍拍胸脯：“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你就跟二姐说说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可能是小七一开始就是我捡回来的，所以它对我有种依赖的情感吧。”莲华心想我总不能说它要是敢不下来，他就把它的口粮都给克扣了吧，小七哪里是依赖他，怕他都来不及。还有那另外一只猫，也是因为畏惧莲华才乖乖从瓦顶上跳下来的，猫生委屈地也是没谁了，本来以为跑来莱阳侯府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哪能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一个人物呢。

徐霜一撇撇嘴，小声说：“不说算了，哼哼。”

“二姐，你不要这样嘛，六弟也说了小七是他捡回来的，自然有感情些。六弟，你快告诉我，为什么先生讲的课我看你每次都没怎么听过，为什么总能得那么好的成绩呢？”莲华以前还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念书的时候，崔姨娘是教过他认字的，他从小就因为过于优秀而被崔姨娘耳提面命的不准出门，因而直到如今，莱阳侯和华阳郡主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庶子。

莲华一本正经的说着：“我也没有认真过呀，我觉得先生讲的东西都挺简单的，我姨娘在的时候我已经能背中庸了，先生还在讲诗经和论语，这不是那我当猴子耍呢么。”他说着进了自己的院子，外边徐霜一姐弟俩傻愣愣的在原地。

————————————————疾电尺羽————————————————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八的这日，是当今天子的寿诞，华阳郡主和莱阳侯早几天前就让人准备了新衣裳给四个孩子。长女徐雪一是未来的女侯，是务必要入宫去给皇帝磕头请安的，徐霜一和徐莲争姐弟俩因为也是嫡出，跟着一起进宫赴宴也是规矩，只是唯有莲华让其他人都十分的纳闷。他生母乃是莱阳侯的一个已经过世的侍妾，按理说他只是一个庶出而已。

但因着华阳郡主把莲华记在了自己名下，如今他也算是莱阳侯的嫡子了。

只有六岁大的莲华跟着哥哥姐姐们挤在一辆车中，他今儿个穿着一身金红缎子量身裁制的锦衣，一头柔顺乌黑中分了顺服地贴在两肩，额上被点了一粒朱砂。那朱砂的位置恰恰就落在他额心那若隐若现的莲纹胎记上，仿佛是莲蕊一样。

入了宫，三个小的都跟在徐雪一后边安安静静的，先去叩拜了皇后，再才去给皇帝请安。

御书房外，莲华因为得了皇帝的恩准所以早早从里头跑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偌大的宫院，远处一行仪驾缓缓靠近，身边的御前侍卫们纷纷下跪。莲华转过身来看了眼，却见一个和徐雪一年岁相当的女孩穿一身赤红的衣裳，上头还有一只展翅高飞的九尾凤凰，她徐步而来，看到莲华盯着自己瞧也生出几分兴趣来。

她靠近了，笑着问他：“你是哪家的，怎么见了孤，不怕？”瞧得仔细了，她才注意到莲华生得格外漂亮，“你长得真漂亮。”

“姐姐也好看。”莲华乖巧地回答。

对方抬手掩唇轻笑出声，弯下腰来拨弄着莲华的头发瞧，“孤还当是哪家的小女娃，原来是个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家父姓徐，小子别名莲华。”

她似有所虑，想了半晌，笑道：“原来是莱阳侯府的那个小六呀，早听雪一说过你生得漂亮，可从未见过。今儿孤算是明白她为什么总拦着不让孤登门了，孤若有这么个弟弟，只怕是藏着还来不及呢。你是跟莱阳侯一道来给父皇请安的吧？”

“嗯，陛下在里头跟父亲还有长姐三哥说话，我觉得闷，就出来了。”莲华如实道。

“呐，按着礼尚往来的规矩，孤也将自己的名字告诉给你好了。”她眯着眼笑着，“孤闺名唤作倾城，你可要记住了。”

莲华点点头，赵倾城转过身便进了御书房，她带来的仪驾则留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