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十）

金陵城内的风平浪静在初九和莲华看来，一切都是山雨欲来之前的短暂宁静，江东王与朝中几位大臣的勾连，还有与吐蕃南诏的密谋合作，这些罪证早已通过初九的手传递出去。莲华在斗酒大会之后也依然生活在萧珽玉的身边，他把莲华当做金丝雀一样养着，最珍贵的轻纱拿来给她做床幔，最柔软的布料拿来给她裁做新衣裳，最明亮的珍珠拿去给她打造漂亮的头饰。

莲华也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愧疚的，这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既然萧珽玉愿意如此供奉菩萨一般的养着自己，能不花自己的钱，能不用自己的人脉，她就当是来江东王府度假了。只是她再也没见过葛文澜了，自那天之后，她便央着萧珽玉带着她搬到了萧珽玉的别苑里居住。萧珽玉带着莲华离开王府搬到别苑来以后，听说他的侧室们妒忌地把手帕都给拧成了两截。

葛文澜听说莲华和萧珽玉搬去了别苑时，心情十分复杂，她尝试着让荷香去伺候莲华，以此来联络彼此。可莲华婉拒了她的好意，并且还直接和萧珽玉告了一状说葛文澜要让荷香到自己的身边当探子，好谋害自己。葛文澜明明知道莲华这么说是为了不牵累自己，但听到莲华说自己要去害她的时候，心里还是被伤到了，她如今是连亲生儿子也肯再见一面了，终日就把自己困在梅苑里。

这一日荷香去外面花园里依着葛文澜的吩咐去花园采了几只新开的垂丝海棠回来，半路上路过假山的时候，听到有人窸窸窣窣的在某个十分隐蔽的靠水的位置挖东西。回来之后神色闪躲的荷香很快就引起了葛文澜的注意，她一边拿着剪子修剪垂丝海棠花枝上的一些多余的枝丫，一边问：“回来的路上碰见什么了，仔仔细细说与我听，勿要想着能够瞒住我。”

“世子妃，奴婢看到有人在花园里挖暗道。”荷香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外间洒扫丫鬟们也听不见她和葛文澜在说什么。

葛文澜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便淡然道：“把这件事忘了吧，你什么都没看见，今儿个只是去花园替我剪了几枝海棠而已。我的话你听明白了么？”葛文澜心里是有所怀疑的，她不假思索的就想到了这件事的背后可能和莲华有关系，但她不会参与进去。

既然莲华已经将她隔绝在外，她没道理要主动把脚伸进去破坏了莲华的计划，她来到江东王府来到金陵，或许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江东王府父子而来的。她猜到了莲华的目的，但却不知道莲华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付江东王父子，她甚至还以为，莲华是喜欢萧珽玉的，看在她自己喜欢的人的面子上，莲华就算要杀江东王也会给萧珽玉一条活路可走。

江东王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自己当做儿子的金丝雀一样轻蔑忽视的小丫头，会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出现在他的卧室。

莲华身穿一袭黑色劲装，浑身上下除了一张脸全都被包裹着，手上也戴上了一双黑色的手套。她从衣橱与墙的缝隙之中慢慢走出来，无声无息的靠近正在伺候江东王宽衣的一个丫鬟身后，一刀毙命，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而江东王因为早就中了迷香的关系，只能眼睁睁身边的侍女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倒地死去，只能以眼神质问莲华：“你，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近珽玉……”

莲华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莞尔：“江东王勾结外邦，联合朝中重臣，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在下十五，奉皇上之命，今夜取江东王的项上人头回京复命！”话落，身影如风一样闪过，顷刻之后手里便多了一颗眼珠子还在转动的新鲜人头。不可一世，自封王来到封地之后就一直暗中密谋进攻长安夺下大明宫入主紫宸殿的江东王，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的计划是怎么被泄露的。

莲华一转眼就出了这个防守深严的房间，在没有惊动江东王身边的影卫的情况下，莲华带着江东王的首级离开了江东王府。而另一边，为了让莲华顺利完成任务故意引走了巡视江东王所住院子的王府侍卫的初九，也在想办法甩掉身后的苍蝇后，通过水路一路潜水游到了和莲华碰面的城外一间茶寮里。他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莲华正拿着纸笔给萧珽玉写告别信呢。

初九说：“你疯了，不怕萧珽玉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对你展开疯狂的报复吗？而且十五，你这是违反纪律的！”

“我们就这么走了多无聊啊，不让金陵城乱起来的话，咱们来这里这么久的意义何在？你难道忘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假扮霹雳堂弟子围剿萧珽玉时，死在他手里那么多同伴，你不想替他们报仇么？”莲华的反问过于犀利，初九一时都忘了该怎么辩驳。

于是莲华离开了金陵，留下了一封满是嘲讽的告别信，托人送到了萧珽玉手里。

果不其然，从那之后，江东王世子就变了个人似的，性情暴虐起来的萧珽玉将自己派去调查莲华身世的心腹一剑穿心刺死后，得知自己父王于昨夜被人割首身亡，现在父王的人头下落不明。萧珽玉怒极而剑指苍天：“你好狠啊，好狠的女人，好歹毒的心肠！”身边的侍卫有些不敢上前，看着萧珽玉因为被心爱的女人背叛还死了父亲，一息之间就满头白发了，都挺怕死。

这个时候谁敢靠近他呀，难道嫌自己活得命长了？

萧珽玉因为莲华满头青丝变白头，而葛文澜也因为莲华的离去而怅然伤怀了好一阵。

江东王府的变故还只是金陵城山雨欲来前的一场小小风暴，三个月后，忽然出现在金陵城外百里之处的京师大军，才真的让整个金陵城人心惶惶起来。挂帅出征的常远侯和以先锋营校尉身份出现在军中的长子齐麟，在得到莲华和初九送回来的金陵布防图和城内的地图后，立刻针对金陵城内的地图开始挖掘暗道，同时兴挖暗渠将秦淮河内的水流引入金陵城中。

萧珽玉一改往日谦谦君子如玉的风范，子承父业自立为王，以金陵为王都改国号为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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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说的一点儿没错，萧珽玉果然在他父王死后子承父志，割地为王划地为池想要就此和大熙断绝关系。”常远侯坐镇军中，看着手底下的前线探子隔三差五送回来的战报和金陵城内的密报回馈时，不禁暗自揣测了起来，这个十五到底是哪家出身的，暗阁培养出来的暗卫里竟然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女暗卫，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想为自己的长子求娶回来。

他这长子木讷的很，除了执行任务就是整天待在暗阁，一年到头也不回家看看，如今都二十来岁了婚事还没个着落。

萧珽玉想要自立为王，可惜的是朝廷也根本不承认他的大楚是一个国家，这场战争彻底打响后，大熙朝的史官在记录史册时，也并不以“两国交战”为名记录，而是以“大熙京师之军出征金陵，讨伐叛军江东王萧珽玉”为题。当萧珽玉被齐麟擒获以朝廷钦犯的身份押解回长安后，莲华才听说葛文澜已经和萧珽玉和离了，她没带走自己的儿子，独身一人去了五台山。

这一场仗萧珽玉咬牙坚持足足打了一年之久，京师之军把金陵城内的粮食耗空水也不留，城中百姓撑不住，主动打开了城门。许多坚持不住的士兵也都纷纷卸甲投降，常远侯和长子齐麟这一次得胜归来，也受到了长安百姓们的热烈欢迎。

队伍之中的囚车格外引人瞩目，夹道欢迎常远侯父子凯旋归来的百姓中间，忽然跳出来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女。

绝色的容颜，是囚车之中手脚都被镣铐锁住的白发男人死都不会觉得陌生的，他的眼睛一下子彷如诸如了生命一样活了起来，慢慢抓着囚车跪坐了起来。那撑着一把红伞的红衣少女的目的也刚好是常远侯父子与这个囚犯，她上前，匿在背后的手忽然抖出一道圣旨来：“皇上有旨，常远侯还不速速下马听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圣旨亮出，四周鸟兽都跟着畏惧起来，百姓和军士俱都跪下山呼万岁恭听莲华念读圣旨。

莲华手一轻扬，旁边人群里的宁淮恩这就慢慢的走了出来宣读圣旨。圣旨上先是大大的夸奖了常远侯父子用兵如神，打了个大胜仗，而后就是对于江东王父子谋反的深痛自省。最后当圣旨上提到萧珽玉的案子要交给武英殿大学士宋之衡为主审，莲华以郡主的身份旁审的时候，常远侯微微侧目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囚车里，萧珽玉也惊讶了一瞬，原来她竟是郡主。

只是不知道，是他哪一位皇叔家的女儿？

私以为自己骨科了的萧珽玉，看到莲华靠近自己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生机，暗如死灰的他的眼睛被一只细嫩带着幽幽兰香的手掌抚过。莲华抬手捧着萧珽玉的脸来，让他正视自己，浅笑道：“我是皇上钦封的莲华郡主，我的武英殿大学士宋之衡的继女，我爹是威宁侯府二爷姜仲卿。”萧珽玉的眼神一下子有了些精神，但他还是自嘲道：“那又如何呢？”

“我会争取给你留一个全尸。”萧珽玉谋反是实证确凿，板上钉钉无法改变的，莲华也不会为了他而推翻前期整个暗阁牺牲了那么多兄弟换来的结果。她抬手拨弄着萧珽玉的白发，和自己的黑发随着轻风的吹过缠在了一起，白的醒目，黑的刺眼。

萧珽玉：“婉儿。如果我不是江东王的儿子，你也不是皇伯父的探子，我会等你长大，然后娶你为妻。”

“世子爷，你知道为什么你能一路活着来到长安么？因为我喜欢过你，特意给齐麟打了招呼，要他一定要确保你的生命安全。你瞧啊，我长得这么的漂亮又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出身也这么好，但我的剑舞，只为两个人跳过。”说完这些话，莲华低头在萧珽玉的头上扯了一根头发下来，然后快速的离开了。萧珽玉不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来迷惑他，还是说的是一些真心话。

但他还是把后一句话听进去了，她的剑舞只为两个人跳过，他定是其中之一，那么另一个人呢？

高楼之上，太子萧琢玉带着儿子皇长孙萧子清看着底下的一切，萧子清把玩着一个陶瓷娃娃好奇地问：“父王父王，莲华姐姐刚才在和谁说话呀，那个囚车里的人是不是年纪很大了，一头的白发，看上去好可怜。”

萧琢玉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温和着说：“那是你的叔父，你叔爷爷家的叔父。是父王我的堂兄弟，走，我们该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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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坊，宋府。

哪怕是娶得意中人之后，府中多了一些下人，宋之衡也还是习惯于自给自足。莲华从街上回来时正看到自家娘亲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坐在院子里瞧着继父拿着一个小锄头在除草，莲华一回来，白博容怀里的小儿子宋莲生就开始不安分了起来。刚才还在娘亲怀里腻歪的他，一看到自己的姐姐就手舞足蹈了起来，张嘴咿咿呀呀的说着大人听不懂的婴儿语言。

莲华快步过去抱住他，小家伙在怀里怀里顿时咯咯的笑了起来，啵唧一下亲在莲华脸颊上。

莲华一边哄他一边弯腰让白博容用帕子把自己脸颊上的口水给擦了：“莲生是不是饿了，怎么总喜欢啃我的脸呢？”

“呀呀”小家伙完全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看到莲华嘴皮子在动，用自己的小手来捏。

白博容笑道：“你弟弟好生亲近你，我这个当娘的都要吃醋了。”

宋之衡放下手里的小锄头，从菜地里走了出来：“听管家说，你去外面看押解进京的钦犯萧珽玉去了？”

“是呀。”莲华抱着弟弟跟着娘亲往屋里走，宋之衡洗了手之后把小锄头交给了冯氏，而后也进了屋和她们坐在一处。

宋之衡说：“这几日朝上又开始为太子续娶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我看太子的意思，似乎是已经心有所属。”

“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太子喜欢谁和我有什么关系？”莲华懵了，宋之衡怎么这样奇怪的看着自己，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卫，专门替皇帝卖命的小炮灰而已。

宋之衡与白博容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缓缓地说：“刚才太子带着皇长孙来过，是来跟我和你娘提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