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九）立冬了

萧子清的每日日常现在变成了，上学堂，回来后找莲华一起练字，晚膳陪着爹爹和莲华一起用，回祖母身边休息。

夏日金陵暑气蒸腾，越是靠近秦淮河一带的地域就更是热得很。江东王受金陵太守之邀去参加金陵城每年一次的百家斗酒大会，金陵城内外各地的酿酒大师都会在这一日，集中在金陵城的秦淮河畔的望仙台上，各家拿出酿酒绝技，哪家能够独占鳌头，哪家就能成为未来一年的金陵酒王之称。酒王家的酒不止价钱会比同行中提升几倍，而且还能直接成为下一年进贡朝廷的御酒。

葛文澜本是不打算来这样热闹的场合，但她听说萧珽玉要陪莲华来望仙台瞧瞧热闹，就改了主意让荷香收下了太守府的帖子。今年的这场斗酒大会乃是太守府上主持操办，太守夫人本意是邀请江东王妃出场，如此的话金陵一带的各家贵妇们也好出来聚一聚。但江东王妃恰好去了鸡鸣寺礼佛，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世子妃发了帖子，以往这样的场合葛文澜都是能避则避的。

江东王府的马车缓缓靠近望仙台的时候，路边有太守衙门的差役在沿街设置路障，阻拦一些好事的百姓靠得太近以免惊扰了贵人。江东王府共有四辆马车渐次在望仙台门口停下，江东王和世子萧珽玉一前一后先进了望仙台，后一辆马车里，世子妃葛文澜才把一路靠着她补眠的莲华给叫醒。当葛文澜牵着莲华的手露出面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人呼吸顿时一滞——仙女下凡了。

葛文澜让荷香撑开了一把黑白墨山水图的油纸伞，今儿个莲华也穿了一身素色泼墨山水图的衣裙，衣着和这把伞倒是格外相衬。葛文澜先踩着下奴的后背落了地，接着自个儿站在车辕旁边朝着莲华伸手：“慢点下来，我扶着你。”她倒是一点儿不见妒忌人家比自己年轻还比自己长得漂亮，旁人想从这位世子妃的脸上看出半点不好的神情，半晌也没看到世子妃对莲华红脸的。

莲华转头看了眼望仙台附近的百姓和差役，而后放心的将自己的手搭在了葛文澜的掌心，葛文澜的手有些微凉，握着莲华的手一点儿力都不敢用，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毕竟和莲华比起来她才是最脆弱的一个。葛文澜如今除了有一个内阁大臣的祖父，和江东王府世子妃的身份之外，一没有武功二没有力气的她，若非莲华自己刻意小心了葛文澜压根儿就扶不住她的。

莲华落了地之后，马车继续前行，后面一辆马车渐渐靠近时，随着江东王已经先行进入望仙台的世子萧珽玉又折身回来了。

“婉儿。”

萧珽玉喊着，刚好瞧见自己的庶妹江东王的四女儿阴阳怪气的说莲华狐媚子，骂她是个红颜祸水的嚣张模样。萧珽玉几步走过来把莲华从葛文澜手里拉过来往自己怀里一带，他不怒自威的神色已经让自己的两个庶妹感到十分难受了，但萧珽玉先是睨了眼身边的葛文澜，而后才冲这两个庶妹寒声道：“既然你们不安逸出来，那就给我滚回王府去闭门思过去，把女诫抄个十遍！”

“……”莲华只乖巧的被萧珽玉牵着手护在身边，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望仙台。葛文澜眼神略微暗沉了一瞬就恢复如常，她跟在莲华和萧珽玉的背后快步跟上来，莲华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萧珽玉和她的身上。莲华也不知道这一路都在看什么，差一点儿被面前的台阶给绊了一跤，好在葛文澜眼疾手快伸出手来抄手扶住莲华，萧珽玉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神色莫名：“夫人，多谢了。”

正常的夫妻之间哪里用得着说什么谢不谢的，可是偏偏萧珽玉半点没察觉葛文澜的不对劲，他与葛文澜之间虽然没有爱情却也是成婚七年的夫妻，又有个儿子。萧珽玉私心里是人为葛文澜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爱着自己的，她本来也就是个如此体贴的人。这会儿看到葛文澜出手扶住了莲华，他也只当做是葛文澜为了讨好自己而为，若是他知道葛文澜的心思，怕是要气死。

江东王已经在台上和金陵太守在交谈场面话了，萧珽玉见莲华身形已经稳当了，便继续拉着她往自己的座位上走。他与葛文澜二人的位置是挨在一起的，中间又那么一个人的空隙隔开两张条桌，萧珽玉蹙了蹙眉刚要喊人往自己的席位旁边增添一个位置，便看到了江东王朝他使了个眼色，那饱含警告之意的眼神，让萧珽玉本来的打算几经顾虑最终放弃。

葛文澜的目光在两张条桌之间来回瞧了瞧，然后叫人把它们拼接到了一起，中间还让人新搬了一把椅子上来。后边跟着来的萧珽玉的庶妹庶弟们看到萧珽玉夫妇这么宠着莲华，都有些意外，但最生气的还是先前那两个说了莲华坏话的女孩子，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了，平素葛文澜这个当长嫂的也甚少带她们出门。难得有这样的好时机可以趁机亲近大嫂，她又不理睬她们。

斗酒大会已经开始，观众席上坐着的尽是金陵城的达官显贵豪绅富翁和他们的家眷。当然了除了江东王府和太守府之外，其他家的没有一个庶出的敢带出来的。斗酒大会莲华先还有些好奇想看看是怎么个玩法，后来发觉就是一些寻常的酿酒，偶尔穿插一些歌舞表演啥的，就没兴趣了。兴致缺缺的莲华双手一抻，才把脸转过来，葛文澜就喂给她一颗葡萄。

也是正好莲华在这个时候转脸，看到了葛文澜白嫩的手指夹着一颗刚剥了皮的葡萄朝自己递来，她便顺势张了嘴。

甜滋滋的葡萄汁一入口就浸了满嘴，冰冰凉凉的葡萄应该是太守夫人专门给萧珽玉和葛文澜准备的，想要讨好他们夫妻俩好为自己的一双儿女寻个门第更好的亲事。贵族之间的联姻套路莲华看出来，但也不打算阻拦，反正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就是。

眼睁睁看着葛文澜亲自给莲华剥葡萄皮，喂她吃葡萄，萧珽玉的庶妹又酸了：“大嫂怎么也被那个小狐狸精给迷住了。”

另一个也说：“是啊，大嫂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好过？就是清儿也没见大嫂这么宠爱过，大嫂该不会是被这个小狐狸精用什么妖法给迷住了吧？”她的话前半句倒是还有人附和，后一句却被人怼了：“你傻了吗，她就算要迷惑也只会迷惑大哥不是吗？”

两人回头看了眼，是刚好从她们身后路过的江东王府的二公子，也是与萧珽玉仅仅隔了一年出生的王府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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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似有所感，抬眸和这位王府庶出的二公子四目相对了短暂的一瞬，而后莲华伸手怯怯的扯了扯萧珽玉的衣摆：“外头好热呀，我想去刚才路过的那个花园里乘凉去。”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挨着她坐的葛文澜和萧珽玉都听得见，萧珽玉有些不大放心，但看到莲华一脸想去玩的模样，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水：“好。你去吧，望仙台今日办斗酒大会，各处皆有巡逻，你拿着这个。”

他把自己身上的一块玉佩给了莲华，也没在意葛文澜的目光，只和莲华说：“不要跑太远，这里你没来过，容易迷路。”

“好，我记住了。”莲华轻笑着撅起上本身来往萧珽玉脸上小啄了一下，给点甜头换一个能让江东王府举家覆灭的情报，就当是萧珽玉这些日子以来花那么多钱和心思照顾自己的报酬好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自己，萧珽玉差点儿就没能克制住。

要不是这里有那么多人，他怕是已经顾不得莲华还是个失忆少女了。

葛文澜也笑着说：“我陪她一起去吧，望仙台有许多风景甚好的地方，我带婉儿去走走看看，这一个月以来似乎把她给憋坏了。”她这么说着，倒是让萧珽玉听得有些愧疚了，毕竟他把莲华带回王府之后就没让她出过门。转眼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要不是今儿个有斗酒大会，莲华也从没见过这斗酒大会是什么样子的，他怕是也不会轻易就被莲华撒娇说服带她出门来。

萧珽玉略有愧疚的冲葛文澜点点头：“多带两个丫鬟跟着你们。”

莲华笑了笑，把手递给葛文澜让她牵着自己就从旁边离开了观众席，江东王朝这边看了眼，没说什么。女人嘛，他自己也是三妻四妾各种美人尽数往府里捞，何况是他的儿子呢，他儿子本就尊贵，贵为世子又是将来的太子，身边多一个美人也无妨。

只要这个小美人影响不到他们的大业就可以了，他在听说儿子带了个小姑娘回府之后，就让人去调查了莲华的身世和来历。最后底下人呈上来的情报上说，这个姑娘本是出身清河是当地一户书香门第出身的千金，会在路过金陵去杭州的途中遇到他儿子，也是机缘巧合。她的马车被暗杀他儿子的霹雳堂弟子撞烂，还摔下悬崖，就这么失忆了。

江东王没把莲华过于的放在心上，因为他非常自信自己养出来的情报组织的能力绝无可能出错。

莲华与葛文澜来到花园里闲逛了一会儿之后，便听葛文澜说：“你是要去做什么事吧？一会儿你说身子不舒服，我带你回王府吧。”她既然已经恢复自己前几世的记忆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莲华目前的一切都是在伪装呢，她认识她这么久了，却在她经历了好几世之后才能换来一次和她重逢的机遇，她当然没有忘记莲华的本性。如今这般温柔的莲华，根本不像是她熟悉的莲华。

只有一种可能会让莲华这般做，那就是她又在玩什么“游戏了”，她在这一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呢？

万万没想到葛文澜会这么配合自己的莲华，在通过逼真的额头冒冷汗装病一番操作，顺利回到了江东王府的马车内时，才悄声与葛文澜嬉笑着说：“我原还以为你如今跟我一样都是女儿身，没那么敏感的心思在我身上呢。你这人真奇怪，都和世子生儿子了，怎么记忆一恢复你就对你儿子那般冷淡，连我都看不下去了。”葛文澜就任由莲华靠在自己身上。

她抬手替莲华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怅然道：“看样子，这一次你我之间注定还是无法在一起了。”

“……你就那么喜欢我？”莲华对于这个人是没有太深的感情的，可以说就连复杂的情绪都没有，遇到了是老熟人，没遇到的时候她也早就把这个人给忘了。她是龙，总是喜欢漂亮的好看的东西，喜欢尝试不同的人生来体验不同的生活。而说什么爱和喜欢，于她来说其实是十分空旷虚无的东西，她没有这种感情，也感觉不出自己对别人会有有爱，但别人未必也这么觉得。

她能够通过一系列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感染对方，可以让喜欢自己的更喜欢自己，爱上自己的对自己爱到愿意付出生命。

但莲华从来不会给予对方同样的回馈，因为她是长生的，永远不会从这个三千世界中消失，她是龙，也是神。

葛文澜低头看着莲华，眼里充满了柔情和浓烈的爱意：“是，喜欢你，是我轮回千百次依旧存在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的信仰。你是我的信仰也是我的全部，无论我是男身还是女身，因为爱着你的，是我的灵魂。”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灵魂献祭给你。

后面的话葛文澜嘴上没说，可莲华却从她的眼睛里读出来了。

她忽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她靠在葛文澜身上脑袋全都被放空，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自己的控制。

她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更好地靠着葛文澜，车厢外间的侍女们依然安安静静，无人听得见她们之间的对话。

因为早就暗探将江东王府的地形图交给了莲华，所以一回到王府，莲华便和以王府庶出二公子的身份出现的初九一南一北，从两头开始寻找王府的密道。葛文澜不知道莲华要找什么东西，她只是任凭莲华将自己打晕了，一觉醒来时，王府里依然还是风平浪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葛文澜在荷香的伺候下起身，权当是睡了一个午觉起来，时辰还尚早。

这会儿斗酒大会都还没有结束，葛文澜心里却忽然变得十分空落落的，她刚要出梅苑，就看到了青鲤来了。

青鲤送来了一幅画，青鲤照规矩先行了礼，才说：“世子妃吉祥。我们姑娘刚刚画了一幅画，让奴婢拿过来送给世子妃，姑娘说这幅画随您如何处置，是收起来也好是烧了也罢。姑娘还说，世子妃不适合穿素色衣衫，以后多准备一些亮色的。”

葛文澜接过那幅画刚要打开看，青鲤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妃，姑娘说了，这幅画只能让您在旁边无人的时候看。”

葛文澜于是就屏退了左右，连荷香也被她撵了出去，她一个人坐在屋内的书案前，拿着画半晌不敢打开。

画卷并不大，嵌在画轴上的宣纸上描摹着两个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靠在马车车壁上的旖旎模样。与众不同的是，这画上的是两个女子靠在一起的，葛文澜伸手一笔一划的摸索过画上那个年纪更小一些的少女的脸庞，嘴唇微微弧起，她笑了。

接着，她就烧了这幅画。

画的最下方留了一行字：如有缘，来世定不负卿。

这是莲华给出的承诺，也是莲华唯一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