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夏日的雨

我和许清提起这件事，她默不作声抄起江米条就往教室外走，我拦住她：“你干嘛？”

“丢她一脸江米条！”

江米条对于许清真是一个好东西，是食物，又是武器，作用可不少。

“行了，总之啊，看来周六不能去通宵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人！你那个宿管阿姨管的真宽，”许清罕见地絮絮叨叨起来，“她知道个什么，我们晚上去通宵是为了节约钱，她知道白天上网多贵吗！这个可恶的家伙。”

这间教室是19班，里面却不只有许清和我两人，百里慕云周末也在教室里看书，这家伙收藏可真不少，尽管我和她似乎有着天河般的隔阂，但终归算的上熟悉的陌生人，有次我无意间问过这些书都是她买的？她回答：“每周周末买一本看，零零散散加起来就有这么多了。”

正安静看书的百里慕云听着许清不断地念叨，啪地一下将立在桌子上的书放了下来，书上的封面写着《傲慢与偏见》，而她只是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带着寒气注视着许清，许清动了动嘴唇，最终停止了抱怨，重新吃起了江米条，不再发牢骚。

天气转热，涪陵的春天来的快，去的也快；风筝还没飞上天空，烈阳就拨开云层，让人们心里开始急躁，稍微运动下汗水就淋淋地流下。偶尔教室里又让人无比气闷，闷到把窗户全打开，还恨不得将天花板也打开，但仍旧闷，坐着不动也开始流汗，夏天的威力真是可怕，到了傍晚，突然就雷声阵阵，炸雷好似从心底里响起，这隆隆的天威，让人心里悸动不安；但啪啪的雨点声，伴随着干燥的道路吮吸着雨水的气味，却让人松口气，总算气闷的感觉远去。

这样的日子只会持续一两周，等到夏天发够了威风，就唆使精神头十足的太阳挂在天空，肆意散发着光芒，这个时候我总在想：后羿当年为什么不把这只金乌也给射死？

我不怕雷，也无惧闪电，或许是我不曾被劈过的原因，涪陵的雷电仿佛有种奇幻的色彩，不如说大城市里的雷电都差不多，用网上的玩笑话说，看见这种雷电就让人想感叹一句：“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可在我的老家，雷电是如此纯净，这种银白色的闪电，在眼前一闪而过，好像惊鸿而现的游龙，也许是农村因为没有高建筑的缘故，每一次炸雷的响声，巨大到让我不由担心天是否都会因此裂开，等到倾盆大雨开始下起时，每一朵雨花绽放的形状都不同，顺着檐角流下的雨丝，好像一层透明的帘幕，我伸手去接，凉凉的感觉让人感到很爽快，抬眼看向以往倦眼的风景，别是一番滋味，青山蒙蒙，一两处人家，好像山水画里的情景，天地间一片茫然。

然而在这夏日的傍晚，倾盆的大雨却不再给我如此感觉，我的心被我困守在身体里，我的身体被雨困守在教室里。狂风吹的桌上的书本四处飞舞，许清啪地一下关掉最后一扇窗户，于是窗内宁静下来，窗外仍旧风雨大作，道旁的树折着身子，好像即将要被拔地而起。唰一下闪电从窗外一掠而过，许清像被针扎似的收回靠近窗户的手，退了几步，远离窗户。

“林木。”

我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看向许清。

“你怕打雷吗？”

“我当然不怕啊。”

“那你坐那么远干嘛？过来。”

我往常也是坐在这的啊，教室里许清和百里慕云紧挨着坐，而我坐过去总感觉不太好，所以挑了她们前方靠窗的一处座位，一道闪电仿佛从我们中间划过，两个女孩都把我盯着，一个故作清冷，一个故作淡然。

得了得了，怕打雷就直说嘛。

我拿着书站起身，刚迈步，耳朵就听见仿佛浪潮一般，从低沉，慢慢高昂起来的雷声，手里的书一下没握住，掉在了地上。雷声过后，许清催道：“还说不怕，抖的书都拿不稳，快坐过来！”

我走过去挨着许清坐下，只是一个寒假和半个学期，却忽然感觉已经好久没离许清这样近了，我下意识伸手往她课桌里摸去，哈，蛋挞，我无视许清胀鼓鼓的眼神，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不知道。”

“你带伞了吗？”

“没有，你呢。”

“没带。”

“我带了。”

百里慕云一边看着书，一边回道。

虽然挺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看向百里慕云，然后问道：“咳咳，够三个人撑吗？”

“两个人是肯定够的。”百里慕云看着许清，却回答着我的话，然后又看着窗外的大雨，蹙了下眉，迟疑着说，“三个人的话……也应该可以吧。”

“没事没事，这样大的雨说不定一会就停了，反正也没什么急事，除非教室停电，我们还可以在这待很久嘛。”

“嗞嗞嗞——”

日光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周围暗淡下来，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两位女孩都眼神幽幽地看着我。

“确定这个时候走？”

我无奈地看着两位女孩。

“赶紧走！”

“又不会闹鬼什么的……”我还没说完，就被两人眼神狠狠的压迫，于是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一打开教室门，风一股脑地窜进来，哗哗啦啦，伴随着雨点声，外面完全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天边的云阴沉到已经快要砸在头上，阳台附近早就湿湿淋淋，过不了多久甚至可以积起一滩小溪。

风吹的衣服猎猎作响，每走一步都像在和谁作着斗争，百里慕云少见的将脑后的长发束起，不然她的头发可会像教室里刚才的书本，肆意飞舞到不像话了，许清额前的刘海统统被吹到脑后，露出洁白的额头，嘴里不再嚼着零食，像只潜在水里安静不动的金鱼。

我砰地一下撑开手里的伞，这样的风雨实在太过迅疾，所有的水滴乘着狂风全都是迎面袭来，我对她俩说：“你们靠近点啊，雨太大了。”

她俩对视了一眼，依言默默靠近几分。

“再近一点。”

总算，我们三人像风浪中的小舟，飘摇却坚定地慢慢前行，我走在她俩身后，双手抓着雨伞，从她们肩膀之间撑着，总是有些雨沫飞洒在脸上，后背好像已经湿了一片，没关系，我还是努力让她俩都没有被雨水打湿，这就足够了。

终于将她们送到了女生宿舍楼，百里慕云将伞借给我，我看着她们上了楼后才默默转身离开，其实她们不知道，孤身一人的我，是无所谓撑伞的，我收起伞，冷冽的雨水拍在脸上，一些雨水顺着脖颈流进我的身体，凉凉的，我沿着道路慢慢跑了起来，风雨大到甚至眼睛都快睁不开，但是我啊，真的挺享受这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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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也应该如此孤独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