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看着这个女孩，决定把心里盘桓已久的话一股脑说出，但在开口的刹那我就明白了结局。

图书馆内沉寂着一股安静的意味，一排排书架上放着一大堆孤零零的书籍，这里本就甚少人踏足，然而书本却是旧的不像样，好像从时光的长河里刚捞出来，湿淋淋地散发着陈旧气味。不过这里的墙壁总要白一些，从窗帘缝隙里钻出的阳光也细一些，和架子上的泛黄的书籍对比出一种崭新的印象。

就这么个安静到针落可闻的地方，有一位女孩坐在里面，她的呼吸绵延悠长，每隔四十五秒便翻动一次书页，往往是手指轻轻捻一下，对这一页作一次临终的注目，然后收回视线，投向下一页。她的嘴唇又细又薄，但却不会让人联想到刻薄的印象，她的鼻梁稍显挺拔，从侧面看来完全像一件艺术的雕刻，眼睛眯起来时像一条黑色的线，睁开时又仿佛一潭静默的湖水，我记得尤为清楚的就是这双平静的眼睛，从来不会让人感到紧迫或者轻浮，假使有了些许波动，也不过如同轻轻落下的一片鹅毛。

她的坐姿也是非常平淡和安静，双腿合并，像柳树般纤细的后背离靠椅有着两三厘米的距离，双手捧着书籍，靠在大腿上，然后微微低着头。她的脚边总开着一簇阳光，但又从不会照射到她身上，如果碰见了较为侵略的夏日的阳光，她就将窗帘拉在合适的位置，然后脚边总也开着那簇阳光。

我是何时关注她这么久的呢，我也快要忘记了，好像从记忆最初的原点，她就亘古不变的坐在了那里，就像墙角开放出的一朵不需要阳光的百合花。

我站在她的侧面，不可避免的挡住了些许灯光，在她身上投出若隐若现的影子，这恐怕是我与她靠的最近的时刻，她今天依旧只是穿着淡雅的服装，并非什么名牌，光洁的额头前没有刘海，只是在脑后束着仿佛兔子耳朵一样稍高的马尾，她的脸庞好像墙壁一般白皙，是一种淡白而非苍白，让我联想到或许她从未急红过脸，但如果有幸能见到她红着脸的样子，我相信那肯定比我见过的所有火烧云更美。

我在调整呼吸的时候她抬头瞥了我一眼，或许只是准备翻下一页而随意的将目光放置，或许因为我已站这挡住光线多时，她轻轻蹙起眉头，我知道我该说话了，尽管结局在我心里头纠结了无数遍，但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促使我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不知道未来我会不会后悔，我只有做当下能够做的事。

“罗恩莉，我喜欢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我发誓，在这沉默的半分钟内我的脑袋迅速转动出许多的答案，甚至她回我一句你是谁，我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约摸过了一纸书页的时间，我听到了回应，我看见她脚尖轻轻点了下地，与此同时说着：“能在一起多久？”

我抬起头看向她的脸，还是那般认真，看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她却回了我这么一句话，是代表有机会吗？

“我，我，其实我很想对你说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但是我觉得这种话只要是说出来就会变得太过轻薄，好像递给你一只风筝，即使我告诉你它会飞很高很远，但是你从未拉住过这根线，也绝对不相信它能挺过艰难的风雨，说到底许多事情一旦说出，就成了某种虚假，它根本还未实现，就信誓旦旦地从嘴里脱口而出，那种东西不值得相信，你相信吗？”

我一口气说了许多自己都听不懂的话，然而我却非常希望她能听懂，她垂下眼睑，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来回摩挲着书页，然后开口说：“嗯，这样啊，人类确实是这样的悲哀，丢失了过去，也无法保证将来，那你又有什么真心可言呢，对于被人喜欢我是头一遭，不过你喜欢我可是第一次？”

她稍微睁大了眼睛，那是疑惑还是好奇的表现？我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拉动时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心慌意乱的刺响，不过我还是坐下了，看着对面和我平视的罗恩莉，双手竟不知如何放，只好学她搁在大腿上。

“如果我说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只喜欢上了你，那肯定是假的，人的心最容易见异思迁，也最容易留下伤痕，尽管前一刻还笑着，说不定下一刻心脏就抗议般的噗通噗通，好像在说，你把我置于何地啊，我那么难受你却还装着笑脸，有时你的眼眶周围散发着酥麻的滋痒，喉咙也哽咽和干哑，但还是得将视线盯住天空，粗着喉咙说话，所以人很多事情都必须与自己的心做出相反的举动，我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对你说这些，但这一刻我不想蒙昧自己的心。”

“我喜欢过几位美丽又可爱的女孩，她们如今是否还记得我，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少坦白自己的心迹，年少时，这些感情并没有得到开花的条件，然后变成秘密的种子一直扎根在心底，也不怎么和人说起，也总想和别人说起，我生命里出现过那般可爱的女孩子不应该是值得纪念吗，但像你刚才所说，人的悲哀之一不就是丢失了过去吗，与其说你丢失了过去，不如认为是过去抛弃了你，难道好几个午夜梦回不曾想回到过去却不能吗，你还念着过去，可事实上过去早已过去了。”

我不知道罗恩莉听出了什么，回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经意就扎进去而出不来。

她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但已彻底合上了书，放在膝盖上，书上的扉页写着《心》，然后开口：“你的心还能如此折腾吗？我看见了它的千疮百孔。”

我第一次对着她笑了，尽管我的笑容或许不好看，它也不够真，坦白讲常年的沉默让我早已忘了如何笑，如果有一面镜子，我一定能看出自己是多么的别扭。

“我不知道，我问不出自己的答案，很多时候我也明白，有些东西是得不到的，得到了也会伤害自己，但是又无法抑住那股冲动，这冲动没有任何冲劲，但它就像秋季绵延的细雨，打落无数叶子，在地上积起一滩滩雨水，只要还有风，它就拍散在行人的伞上，只要还有云，它就不停地下，但天空又总是阴着，不会放晴。”

“我不知道它还能折腾几次，但明白的是孤独却绝不是寂寞，不是空虚，它是满溢着的，它有说不尽的话要说，有讲不完的事要讲，我也以为自己不再拥有那种感情，为了这颗敏感又脆弱的心，理智让我不对世间任何东西，包括自己保有期待，但事实这颗心并不领情，它还在跳动，不知倦怠的跳动，千疮百孔了仍然在跳动。”

我扯了下嘴角笑着说：“真不知它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了，”罗恩莉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微闭着的眼又一次变成了黑色又细长的线条，不过她仍说着话，“但事实上我也只是一位女孩诶，你渴望我能理解你吗？”

我感觉到了天旋地转，强自按住膝盖不让自己倒下，喉咙开始发痒，却任何话也说不出来……

“嗯，我理解你，不过这没用啊。这世间怎么会有两颗一直靠近取暖的心呢，也绝对没有两颗一直互相了解的心，即使做着牺牲自己的事，但也取悦不了别人，更不会让自己开心，而廉价的东西又有谁会珍惜呢，真心这种东西为什么要付出全部，那不是把自己逼得一点退路不留了吗，这就是你的心为何千疮百孔的原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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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话可言，事实上结局我不是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吗？

罗恩莉微微起身，将书抱在胸前，低着头对我讲：“所以啊，实际上有些东西不存在就是不存在，能存在的就只有在你脑海里，不过我很高兴你能喜欢我，我也挺喜欢自己，可是我既不是高岭之雪，也不是人间之花，而你也只是一个讨厌的自私鬼，还是把我当作一道影像，或者书里的人物，那样你用再好的修饰词形容我也不为过，而我也绝对如同你心里所想的那样理解你，再说，对于你的表白我没有拒绝不是吗？”

说完她便离身而去，走到散发着光线的门口，留出一道光与暗的剪影，又转过身来，笑了笑，但绝对不是对我而笑，对着创造出她的那个卑劣灵魂而笑，然后最后说了句：“不过，我也是个讨厌的自私鬼。”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霎时统统窜了进来，我看着外面的景象很久，但实在也没什么景象可看，也实在没什么感叹可发，结局我不是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吗，我坐回她刚刚离去的座位，发现在桌脚有张纸片，纸上的字难看的可以，简直让人无法作出评论，它写着：从来只是花怜人，何时见得人惜花。

于是我有关她最后的思考也仅是，这句话怕不是写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