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何以为继

“陛下，您累了！”徐福在见到秦始皇之后，神情恭敬的说道。

秦始皇一愣，竟然罕见的没有发怒，而是示意徐福继续说下去。

徐福不语，走到秦始皇近前，拿起案几上面的铜镜，然后举到了秦始皇脸前。

秦始皇当时脑子当中恍恍惚惚，不知道徐福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向前一步，将脸凑到了铜镜前面。

当光滑的镜面映射出他脸庞的那一刻，秦始皇几乎是同时惊叫一声，然后反手将铜镜劈碎。

“怎么会这样？”秦始皇看着破碎成几块的镜子，内心当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怎么会那样啊？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喜欢一惊一乍的？”王胖子被秦始皇带有情绪的故事内容搞得无语得很。他是个急性子，此时耐着性子听秦始皇扯了半天，早就有点不耐烦了。

秦始皇停下继续讲述的举动，转而看着王胖子问道：“你总是太急，这样不好！”

“我靠，老子要是太急，你丫现在早就碎成几块了。”王胖子扬了扬手中的工兵铲，朝着秦始皇吼了一句。

孙国辅生怕王胖子惹怒秦始皇，于是急忙出来打圆场，喝骂了王胖子几句之后，将他拉到了一边。

“怎么会这样？”秦始皇带着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地面上的铜镜碎片，几乎不敢相信。

徐福微微一笑，弯腰捡起了一块稍微大一点的铜镜碎片，再次递到了秦始皇的面前：“答案，不就在陛下心中么？”

秦始皇闻言如受重击，竟然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撞翻了自己的卧榻。就在此时此刻，他猛地想起了百年之前，自己随着师傅一起出海的时候，师傅曾经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对天地神鬼没有半丝的敬畏；对众生也没有任何悲悯；你不会爱人，也不会被人爱……”

“记住：我们不是神，可我们也不是人，我们只是怪物。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所有的物欲膨胀到极限后也终将消失，可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如果除了世间万般俗欲以外，你的内心什么也没有，那你又将何以为继啊，你又拿什么去渡过接下来无尽的岁月？”

“嬴政，虽然我教并不提倡，我们自身也未必能做到但你要记住：对某些‘真’或‘善’应该心存敬畏。这一点本心，是上窥天道的奠基之处……否则，便是入了魔道。”

“你知道未来有多长？看不到尽头……你将何以为继啊。”

想到这里，秦始皇一怔，然后不仅在心中自问道：“朕该何以为继？何以为继？”

也是，在独坐帝位的这两百多年的时间里面，秦始皇奢华****，几乎将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尝试了个遍。而且他活了这么久，不老不死不伤不病，甚至连严寒、酷暑、饥渴、疲倦都感觉不到。

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秦始皇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为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继续这样长生下去，去享受那些他早就已经享受了千遍万遍的东西么？

这个问题突兀的闯进了秦始皇的脑海当中，仍凭他怎么努力，也清除不掉。

就在这个时候，徐福再次上前，为秦始皇斟满了一杯美酒：“陛下，何苦要为难自己呢？”

秦始皇当时心中跌宕不平，根本没有在意徐福的表情。他见徐福递过来美酒，心想着喝一杯压压惊。可是等到美酒入喉，秦始皇却再次惊讶的发现，那种外域进贡的绝品美酒，在他口中，竟然犹如白水一般，没有丝毫味道。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秦始皇一手捂着喉咙，一手闪电般掐住徐福的脖子，直接逼问道。

徐福神色淡定，缓缓说道：“陛下，这就是您最喜欢的美酒啊？怎么了？难道您喝不出来吗？”

秦始皇全身一僵，一个炸雷一般的声音在他脑海当中响起：“嬴政，你恐怕无法想象到我的痛苦。太长时间里面，我渴得要命却无法解渴，太长时间里面，我饿得要死却总是无法吃饱，当圣湖湖面微风吹起的时候，浪花拍打的时候，我却丝毫没有感觉。接下来的日子里面，你最好相信我的故事，因为，你正置身其中。（这一段经典的台词，选自于《加勒比海盗1》当中巴博萨的名言，我个人非常喜欢，因为他太符合秦始皇现在的心境了）！”

这句话，是两百多年前，拜月教的大祭司，秦始皇的师傅对他说的。秦始皇当时并没有太过于在意这句话，可是直到此时此刻，秦始皇才堪堪领悟到师傅的意思，才明白过来师傅当初一心求死的心境。

“黑龙的毒液，根本不配杀死我。它只会让我产生虚弱，让我体验到凡人该有的病疼饥饿。这些东西，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经历过了，久得我都快要忘记它们是什么滋味了。”那一刻，秦始皇心中罕见的想起来了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师傅，响起了师傅一口饮尽黑龙毒液时说的那句话。

他现在也想将手中的美酒换成黑龙的毒液，他也想体验一下凡人该有的病疼饥饿。但是，强如远古巨兽的黑龙已经因为炼制‘三生噬骨丸’，而失血太多，早就死去了，甚至连尸体都被徐福用来炼制成了丹药，怎么可能还有毒液存留于世呢？

秦始皇苦笑一声，慢慢蹲下身子，捡起了一块铜镜的碎片。

碎片当中，他刚毅的脸庞依旧保持着青春活力，甚至连一丝岁月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是，在铜镜镜面映出来自己的双眼当中，秦始皇看到了一丝苍老，看到了一种并不是外表的苍老，而是属于内心的枯萎。

秦始皇呆呆的望着铜镜里面的自己，看见万种表情在自己眼底一掠而过，最终化为说不出的疲惫。那种疲惫，就和当初自己师傅临死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所有祭司最后都会选择去的地方。你记好了，如果有一天你也厌倦了这种生活，你也可以去哪里，去结束你的长生。”秦始皇抬头，茫然的双眼看着远处，嘴里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