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云州巨祸（十）

所有的尸体被运回县衙以后，孙珽又再一次带着仵作们把尸体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跟之前的发现类似，这些尸体的年纪从几岁到十几岁不等。死亡时间，从几年前到几月前甚至是几天前都有，这说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凶手一直在行凶作案。一些腐败程度轻微，尚能辨认出相貌的尸体，孙珽还特意让小宁、小凤和二苗他们过来辨认了一下。根据几个孩子的辨认，这些尸体确实是之前街上失踪的乞儿。而尸体本身存在的长期营养不良现象，也印证了孩子们的说法。

当孩子们面对着这样触目惊心的场面的时候，他们的内心崩溃了。小宁咬着牙坐在那里，歪过头去是不想人看到他的眼泪；而小凤这个一贯坚强的丫头，早已经是抱头痛哭了；二苗更是不知所措，倚坐在一根廊柱下面，哭红了鼻子。夜深了，宋云和胡沫远远地看着这些孩子，心里除了心疼就是愤怒。他们想过去安慰安慰几个孩子，但是又好像一切的语言在孩子们的悲伤面前都变得异常苍白无力。直到孩子们苦累了，他们才勉强哄着几个孩子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早早地就坐在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对策了。事实上，昨夜，谁都没有睡好。孙珽和秦云兰在殓房待了一夜，一具具儿童的尸骨，让他们的内心无法平静。而那几个孩子的哭声，也在寂静的深夜中不断地挑动着宋云和胡沫的心绪。是啊，谁看到这样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事情能够心安理得的睡得着呢？如今孩子们已经走了，那如果不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又怎能让这些冤魂入土为安？又怎能让记挂着他们的生者重新获得前行的勇气？

“怎么样？孙珽，你那边还有什么发现吗？”几个人沉默了良久，终于宋云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嗯，我在腐败程度轻微的尸体的手腕、脚踝、额头等部位都发现了比较浅的束缚痕迹。痕迹很浅，但是宽度相对比较宽。并且只是手腕内侧、脚踝上部以及额头上等部位有这样的痕迹。也就说这些束缚痕迹都是半个，而不是完整的束缚痕迹。”孙珽放下了手里的清粥，叹了口气说到。事实上，没有人能吃得下早饭。

“这也就是说，这些孩子并不是被绑架那么简单。这样的痕迹，应该是被人用背胶宽的布带或是皮带禁锢在床上才会有的痕迹。因为下面是床板，自然不会有束缚造成的勒痕，因此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束缚痕迹。”宋云闻言，点了点头说到。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们把这些孩子诱拐过来，禁锢在床上，最后又都通通杀死埋尸。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孙珽点了点头，又皱着眉头问到。

“对了，孩子们的致死原因你找到了吗？”这时候，胡沫忽然幽幽地问到。

“目前还不能确定，腐败程度轻微的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或有少量死后造成的外伤，也没有窒息致死的迹象。口鼻有少量出血，但无法确定是否致命。不过，我解剖了几具尸体。尸体的主要脏器和大脑都有不同程度损伤的迹象。甚至，我在一些尸骨上也发现了明显的变形。但是现在很难说是因为在被长期拘禁时遭到了凶手伤害导致的还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孙珽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到。

“嗯，但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一点，这些孩子在生前确实遭到了长期的拘禁。我想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地拘禁这些孩子的，如果他只是想杀死这些孩子根本没有必要冒这种风险。”宋云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到。众人闻言，也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只是，可怜了这些孩子，不知道他们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遭受了怎样可怕的事情。他们又该多么绝望与无助……”秦云兰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到。众人闻言，心里也都一紧。他们每一人都十分清楚，这件事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宋大哥，你觉得那个老花匠会是凶手吗？毕竟，现在看来，他至少应该参与埋尸了。”孙珽想了想，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了。

“你觉得呢？他一个常年酗酒的老人，虽然他不至于因为喝酒影响日常行动，不然无极观也不会让他来当花匠。不过，你要说他一个人杀了这么多人，还自己处理所有尸体，并且还要不被其他人发现。你觉得，他能做得到吗？”宋云苦笑着反问到。

“这，这不太可能做得到吧……”孙珽想了想，迟疑地说到。

“不，是几乎不可能做到！”胡沫摆了摆手，断然地说到。

“不错，沫儿说得很对。单单说不被人发现这一点，这么长的时间，在无极观这个地方，凭他一个老花匠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更不要说，我们之前已经发现了，有黑衣人专门去街上绑走乞儿。他一个无钱无势的老花匠，如何能役使这些黑衣人？我甚至怀疑，老花匠之所以酗酒，也许就和这乞儿失踪的案子有关。”宋云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到。

“酗酒和乞儿失踪有关系？有什么关系？”秦云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问到。

“从老乞丐的水瓢和水壶之类的工具我们可以知道，他一定是参与了埋尸了。在这个季节里还能引来蝇虫，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应该是已经做了很久了。一个正常人，常年埋尸，就算人不是他傻的他也一定会受不了。买醉，应该是逃避这种不良情绪的最好办法了吧……”宋云叹了口气，其实这老花匠也是个可怜人啊……

“等等，之前我们发现老花匠的水瓢水壶之类的东西都不见了，是不是能说明有人不希望我们从那些东西上发现线索。而那些线索，又恰恰指向了道德天尊的神像下埋了尸体。那么这一点，是不是恰恰反而洗脱了老花匠的嫌疑？因为要是他自己杀死了那些孩子，那么是不会有人替他掩盖真相的。只有真正的幕后黑手，才不希望我们发现哪怕一丁点可能会暴露他的事实。”胡沫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这件事。

“嗯，不错，不错，你说的很对。其实，无极道人说他毫不知情，我根本就不相信。无极观的守备如此森严，可以说观中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的事，他会一无所知吗？真是可笑！”宋云冷笑一声，眼神开始变得凌厉起来。

“我也觉得那个观主阴阳怪气的……”秦云兰闻言，嘟着嘴说到。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对无极道人的印象很差。

“可惜啊，我们没有证据啊……”宋云看着秦云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到。

“我在想，既然他们拘禁了那么多孩子，那一定要有一个足够大的地方供他们实施自己的计划。无极观里，确实看不出来有什么地方能做这种事。但是当然，他们一定会建一个密室来做这种罪恶的勾当。这密室，肯定是不能轻易销毁的。所以，只要我们找到了这个密室，就有了指证他们最有利的证据。”孙珽沉默了半天，这时候忽然眼睛一亮说到。

“没错，接下来我们就要找到这个密室。小兰，这几天你一定要照顾好小宁和小凤他们这些孩子。我真的不希望再有什么闪失了。孙珽，你马上替我送一封密信给老将军郭子仪。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请他火速派兵驰援。如果他老人家能不辞辛劳，亲自驰援，那自然是最好的。沫儿，你和我咱们好好查查这个无极观！”宋云点了点头，然后把后面的计划说了一下。几个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各自去办事了。

就在宋云拿着刚刚写好的密信，打算让孙珽找个可靠的驿卒去给老将军郭子仪送信的时候。一个驿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原来是老将军郭子仪派人送来的信件。宋云打开一看，不禁一阵激动。原来，郭子仪在信中说。近来边事不稳，时局迷乱。他正奉圣谕在朔州代州一代巡查防务，正好离云州不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提出来，他也刚好能帮得上忙。宋云见状，直接让来送信的驿兵把自己这封密信给老将军郭子仪带回去。

孙珽见自己不用去送信了，于是又去殓房了。他决定再好好查验一遍尸体，争取再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而秦云兰听说以后，也陪着孙珽一起去了。宋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觉得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俩的关系居然这么好了。不过，这样倒也好。妹妹跟着孙珽，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了。而且，这样一来，孙珽这小子就不用再整天因为妹妹不搭理他而愁眉苦脸的了。

宋云和胡沫花了一天的时间在无极观里询问观中的小道士们，希望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因为没有什么证据又担心惊动了幕后主使，因此他们也不敢把问题问得太直接。这样一天下来，并没有什么收获。白眉跟着胡沫到处走的时候，一直不停地四处观望。它瞪大了眼睛，似乎对这个地方有很大的兴趣。

一直到夜幕低垂，宋云和胡沫才回到了下榻的客栈。孙珽和秦云兰早就等在那里了，但是他们看起来相当疲惫的样子。想想也是，研究尸体这种事一方面是考验心理承受能力，另一方面就要在付出一定的体力之外还要付出相当巨大的脑力和精力。这不仅需要不断思索不断判断，还要小心谨慎，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此时，两个人都倚在那里，闭目养神。

小宁和小凤坐在一边、看起来他们俩的身体都好多了。这两个孩子都很坚强，现在他们已经从伤痛中挣扎出来了。如今，他们只是想早日找出真相，为自己的那些小伙伴报仇。如果，他们能在其中出一份力，那自然是最好的。尽管这样的坚强并不是他们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艰辛，让他们过早地不得不学会坚强。其实，他们越是这样，宋云他们看了就更觉得心疼。

“孙珽，这一次还有什么发现吗？”宋云坐下给自己和胡沫倒了杯水以后，也不免觉得有些疲惫。

“你们呢？”孙珽睁开眼伸了伸懒腰反问到。

“没有什么紧张……”宋云摇了摇头说到。

“我看这些小道士，要么是傻里傻气，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知道了一些甚至是很多，但是也根本不敢说出来。”胡沫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到。

“嗯，这也是难免的。”孙珽点了点头，然后他饶有深意地看了秦云兰一眼。

“小宁，小凤。你们俩的身体才刚刚好了一些，还必须多休息才行吧。走吧，姐姐送你们回房休息。”秦云兰心领神会，马上要带两个孩子离开。

“可，可……”小凤这个孩子非常懂事，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只是欲言又止把眼圈憋得通红。

“我，我们想了解这个案子更多的细节。这，这样我们才能尽可能地帮上忙啊！”小宁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好孩子，好孩子。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是现在你们的身体确实还需要休息。不管你们打算干什么，首先必须得有一个好身体才行啊。好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你们先回去休息，你们想知道什么明天一早，姐姐都告诉你们。”秦云兰先是一怔，然后弯下腰柔声说到。

“真的吗？”小凤和小宁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不太相信。

“真的，姐姐不骗你们。”秦云兰笑了笑，摸了摸他们两个头说到。

“那好，我们相信姐姐。”俩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才下定了决心说到。不知道为什么，孙珽看着两个孩子走远，竟好像终于放心了一样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