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北都往事（十）

孙珽的话，让大家忽有醍醐灌顶之感。当时，只以为是文老夫人和一般的老年人一样，喜欢回忆往事，也喜欢和年轻人念叨念叨而已。恐怕，当时就连文老夫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无心的谈话，居然揭示了一个大家之前都忽略了的问题。

文老夫人当时说，当时有四五个孩子和小苗是同一年出生的。而现在的几个死者，除了葛老县令的以外，其余的两个女子都是和小苗同一年出生的女孩。这说明，凶手只有一要可以使用葛老县令改编后的童谣版本，就是希望即使童谣杀人的情况被发现了，也可以隐藏住凶手最后一个要杀的受害者。

“文县丞，袁捕头，请你们回去继续查一下。此地和小苗同一年出生的所有人都有谁，然后赶紧保护这些人。现在看来，凶手的目标就是他们。”宋云想到这里，皱着眉头赶紧说到。

“哥。这里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秦云兰已经凑到了尸体的孙珽的身边。看起来，她应该是已经克服了之前的恐惧和恶心的感觉。

“嗯？发现什么了？”对于这个妹妹，宋云总会不经意地展露出一抹温柔。

“你看，就是这个。”原来，秦云兰在尸体的衣服中发现了一张纸条。看起来，纸条上的内容，让宋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麻野雀，落桥下。打的姑娘去买麻。买上麻来她不搓，坐在小溪边喝酒。几杯下肚人就醉，顺着溪水就飘走；

麻野雀，叼野果。打的姑娘去买锅。买上锅来她嫌小，来到树林砍砍柴。扔下铁锅拿柴刀，刀落不见人回来；

麻野雀，落屋檐。打的姑娘去买盐。买上盐来她不用，藏进瓦罐丢一边。躲进柴堆打了盹，炉火不理只贪眠；

麻野雀，飞不停。打的姑娘去买绳。买上绳来她嫌粗，丢到一边睡午觉。睡醒不见情郎面，急得姑娘要上吊。”

还是那首童谣，只是这一次又多了一段。根据纸质和边缘不规则的形状来看，这应该是从某一本旧书上撕下来的。而这张纸的背后，画着一个诡异的笑脸。根据秦云兰的记忆，这笑脸的形貌与书中描绘的当年那个冒充西域法师的骗子很类似。不过，毕竟那也只是书上的记载，因此秦云兰也不敢完全确定。

“看来，这应该是凶手特意给我们留下的啊。”余县丞看了看以后，皱着眉头说到。这些天，余县丞为了这个案子也算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思。这样诡谲的案子，实在是难为这位小县丞了。

此时，在场的诸位都不再说话了。因为，这张纸条的出现，不仅仅是凶手对大家的挑衅，而且也说明了，凶手想要杀的其实还有两个无辜的女孩。这比大家之前推测的还有一个潜在的受害者还要出来一个。虽然只是一个，但对于凶杀案来说，已经是很严峻了。

“好吧，我们各自去忙。现在，我要带着这页纸去见见文老夫人。她见过得事情很多，应该会对这个有些印象。相信，一定可以帮到我们的。另外，再派人看看有没有目击者。”半晌，宋云才冷静地说到。众人闻言，点了点头，这样的局面大家都不想说话了。而且，宋云说得又很有道理，也就依言分头行动了。

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几个人骑着马快速赶到了文家。文老夫人见大家来找她，还显得很高兴。想来，老人家平日里在这宅子里也没有什么人说话。现在有人能陪她说说话，不管是什么事，总是好的。再者说，她又一向很喜欢小兰，现在见到小兰了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胡沫和秦云兰照例还是陪着文老太太说了一会儿闲话，宋云却早就没有这个心情了。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把那页皱皱巴巴又发黄的纸递给了文老夫人。并且他直接说明了，要文老夫人看看上面那个诡异的笑脸图案。

文老夫人接过来看了看，就斩钉截铁地说这这个笑脸的特征和当年那个骗子的面部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一开始，大家还有点疑惑，文老夫人何以如此确定啊。但是，文老夫人笑了笑也不恼，她给大家解释，其实那时候这个冒充西域法师的人给大家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而且他的面部特征也实在太过怪异。所以直到现在，文老太太也都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个人长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文老夫人说完了这段话，大家也都不得不相信了。而且，随之而来的文老爷和文夫人也都看了看，他们也都确认这上面画得笑脸确实和当年那个西域法师毫无二致。看来，这一点确实是没有错了。但是另外的一件事，又再一次引起了宋云的兴趣。他忽然意识到，当年的齐相公已经被烧焦了，那么齐夫人是凭什么确认那具尸体就是齐相公的呢？

文老夫人说，关于这一点，她并不十分了解。不过，据说文相公身上应该是有什么特点，非常容易辨认。所以，当时就是凭借这个，文夫人才确认死者就是自己的丈夫的。宋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见，他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令人费解的问题。

几人回到客栈以后，田老板却带来了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消息。小苗竟然托人带来消息说，想要单独和宋云还有秦云兰见一面。时间就在今夜戌时，要田老板给她一个房间作为单独见面之用。大家都觉得这个请求非常奇怪，不知道小苗到底要做什么。但是，不知道怎地，宋云听到田老板的转述之后，心中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也许，所有的人都小看了这个害羞的小姑娘……

不过，人家既然要来见面，那么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入夜以后，一个身穿红色长风帽斗篷的女子，悄悄地来到了人间客栈。进屋之前，她还特意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以确保没有人尾随而来。田老板认出了，来人正是小苗。于是，依照之前的约定，田老板引着小苗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一间空房。而在那里，宋云和秦云兰早就等着她的到来了。

小苗脱下风帽以后，露出了一张少女柔美的脸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美目，也显得有些暗淡和呆滞。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长期心情压抑而又心事重重的女孩。不过，像她的这种性格，再加上她的母亲一直以来不太正常的影响之下，恐怕这也是难免的吧。

“好久不见，小兰。”小苗坐下以后，神色看起来有点不自然。而且，她的举止也不是很正常。她虽然是露出了一抹微笑，但是却只是对着秦云兰说话，丝毫不理宋云。这一点，就连秦云兰都觉得有点尴尬。

“是啊，好久不见了。今天，你来见我们有什么事吗？”秦云兰看了看宋云，最终不得不尴尬地接过了话头。

“是啊，是啊，这，可真是好久了啊。小兰，我很怀念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的那些时光。时间真快啊，转眼你我都不小了。”小苗的话虽然逻辑完整，但是显然更像是自说自话，而不是根据对方的话来进行回答。

“小苗，你今天找我来我很开心。小时候，我们俩的关系也很好。可是……”秦云兰有点尴尬，她想出言询问，又怕会刺激小苗。因为，在她看来，小苗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小兰。但是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这个时候能见到你，真好。”不知道为什么，小苗的语气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哽咽了。宋云不动生色地看着这一切，只是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得强烈了。

“谢谢你，小苗。我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女孩会把我看得这么重要。”秦云兰显然是被小苗的情绪带动了，似乎眼圈也有点微红。

“我，我该怎么说呢……”说到这里，小苗神经质地扭了一下脖子。看起来，她的脸色有些惭愧又有些迷茫。

“小苗，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没事的。”秦云兰看着小兰柔声说到。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悲剧都一定会有一个终结？”谁知道，小苗微笑了半晌，居然问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嗯？这，这应该是会有吧。不幸的事情，总会过去的。”秦云兰愣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回复到。秦云兰本来还想在问些什么，但是却被宋云拦住了。

“是吗？那可真好。这世上不幸的事情太多了，给它们一个结局吧。不论好坏，总是个结局啊……”小苗闻言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痴痴地笑了起来。

“小，小苗。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最终秦云兰还是忍不住好奇，试探着问到。

“小兰，认识你我很高兴。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小苗愣了一会，转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过，这个时候她的眼中开始闪现出一种光芒了。

“嗯，那时候我们都在一起玩。他们说我是野孩子，是你帮我解围的。”无论如何，秦云兰还是非常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其实，那天我是要去买东西的。要不是一时好奇，走了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路，我根本不会遇见你。嘿嘿，这就是缘分吧。”此时，小苗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要是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这么说的话，还真是神奇。”秦云兰点了点头，柔声说到。

“呵呵，我呀，这是我的命。只是无奈，这里有太多的怨孽。但愿，一切都不太晚。但愿，她会明白……”小苗空洞地看着前方，露出了一抹苦笑。

秦云兰听到这里，止不住一阵心酸。她顾不得别的，直接冲过去把小苗抱在了怀里。小苗的身体一开始很僵硬，还有些微微发抖。但是，很快，她也紧紧地抱住了秦云兰。然后，她开始轻轻地啜泣起来。似乎连哭泣，她都要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秦云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小苗的啜泣声才渐渐停了下来。她把秦云兰稍微推开一点距离，然后捧着她的脸仔细地看了好一会，似乎是想好好记住她的样子一般。半晌，她强自挤出了一抹微笑。然后，把手伸到怀里，摸索着什么。半晌，她掏出了一个信封交给了秦云兰。

“小兰，这个是给你的。你也知道，明天就是这里的冬至大祭了。到时候，所有的女孩子大概都会去。你也去吧，那会带给你好运气的。答应过，这个东西冬至大祭之后才可以看。”她指着秦云兰手里的信封，笑着说到。

“好，我答应你！”秦云兰点了点头，看着小苗的眼睛认真地说到。

“真好，今夜，见到了故人，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夜深了，我该走了。”虽然是刚刚哭过，小苗的眼神还是有些空洞。这样的眼神再配上那一抹勉强挤出的笑容，显得极为凄楚可怜。

“小苗，你一个人会不会不安全？要不然，我让哥哥陪你回去吧。”秦云兰听到小苗要走，显得非常不放心。宋云闻言，也已经站起来准备好了。

“不必了，我一人悄然而来，也该一人悄然而去。今夜，叨扰了……”这时候，小苗好像才注意到宋云似的，也是第一次很正常地接了对方的话。不过，她的话还是有些高深莫测，耐人询问。

小苗又像很留恋似的看了秦云兰好久，这才重新穿好了斗篷，带好了风帽，不带一丝犹豫地匆匆地离开了。宋云和秦云兰还是送出了几步，远远地看着这个女孩瘦弱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隆冬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