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这一夜风平浪静，除了宋修总是在这里踱步，一副不自在的模样。

北堂深雪问道：“宋修，你走来走去的做什么？”

宋修道：“你，你不记得这儿曾经是什么地方了？”

北堂深雪正要答，湖中心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是个女子，嗓音清澈，可听不清她在唱什么，似乎像是刚刚会说话的幼儿在咿咿呀呀。这乐律很特别，尾音高高扬起，怎么也唱不到尾一般。

七洛按住问途便冲了出去，不过一个时辰，白雾不知何时飘起的，浓郁地几乎要看不见湖水，歌声越来越近，可却看不见人的滋味可不好受，修士们也点起火把跟出来。

在这种感官受到抑制的环境中，人总是特别没有安全感，特别敏感。修士们总是感觉那白雾里要窜出什么东西咬断自己的喉咙，可每每出剑都是虚惊一场。

白雾里剑光纵横，只听得见剑气带起的风声，却什么也没刺到，一群人很快就和自己幻想中的妖魔鬼怪打的气喘吁吁。

七洛不由出声道：“别乱出剑，保存体力！”

那交错响起的剑啸才停下。

终于，白雾里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身材消瘦，穿着蓑衣，举着竹篙划着船。

“是摆渡人。”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考生了，他怎么还在？”

“哎呀！他过来了！”

大大的蓑帽盖住那人的头脸，只见他刚靠岸，便举起竹篙朝着人群打过去。

大家均没有防备，很快，人群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呼痛声，这竹篙打在身上除了疼痛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伤害，连个红色疤痕也不会留下。

七洛祭起问途，蓝光一闪，从摆渡人身体中贯穿。

“没用的大人，什么都打不到他。”

“是啊是啊，我们都试过了，不论是什么法器，都只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就和打在空气里一样，哎哟，别打头，别打头。”

怪不得这些人被打的鬼哭狼嚎却连法器也不用，原来是根本没作用。

打不到？连问途也打不到？

是鬼？

七洛不由转头去看宋修，只见他靠在一棵树上，似乎困极了在打着哈欠，黑伞被他收起来架在身侧，支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

七洛把目光移开，要他去问宋修帮忙，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北堂深雪戳戳宋修道：“法器打不到，多是年数不少的鬼魂，你倒是帮帮忙。”

宋修站直道：“我看人家没有害人的意思，倒不如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北堂深雪道：“可是，总不能看着这些人被打的到处逃窜吧？”

宋修转头看向身侧的北堂深雪，问道：“你真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了？”

北堂深雪心里一动，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又没能抓住。

那边人群被摆渡人打散，修士们抱头四处逃窜，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四下散开。不多久，岸边便只剩下七洛，北堂深雪和宋修三人。

见这三人站在岸边，摆渡人收起了竹篙，跳下了船，直直冲着宋修跑过来。

说跑过来，其实用飘更贴切，他一瞬便飘到宋修身侧，将宋修一惊。

只见摆渡人慢慢瘫倒在地上，伸出虚无缥缈的手去摸宋修放在身侧的何起伞，十分轻柔，就好像在抚摸爱人一般，忽然他一伸手似乎想将何起伞抱在怀里，可手却直直从何起伞中间穿过去了。

这回，北堂深雪看清了他的手，十指葱葱，纤长白皙，是一双女子的手！

摆渡人十分受挫又十分悲伤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宋修直直那把伞道：“你认得这把伞？”

摆渡人此时却转头奔向七洛，撞在他身上，似乎抓住了他的衣角又好像什么也没抓住，一手很急切的指着笑佛祠，另一手使劲晃着，好像在乞求着什么？

北堂深雪道：“她在求你什么？”

七洛一脸疑惑道：“不知道啊，明明认得那把伞，不缠着宋修缠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啊。”

宋修一摊手，道：“大概是身体里有云梦珠这种至纯至净的灵物的人，在这些妖魔鬼怪的眼里闪着铃铃铃的白色圣光吧？”

摆渡人愈加急切地指着笑佛祠，这回她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七洛，再往里面走几步。

七洛道：“她要我们进去？”

宋修晃着身子先走进去，道：“除非瞎才看不出来。”

七洛气结，深吸一口气，憋得脸通红，指了指宋修的背影，也跟着走进去。

摆渡人飘飘荡荡落在原先笑佛坐落的地方，又走下来，拍了拍地面，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七洛道：“你要我挖开这块地？”

摆渡人点头。

七洛道：“那里面是什么？”

摆渡人又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听得宋修心烦，他道：“真是废话！挖开不就知道了吗？”

人死后是无法与活人沟通的，他们自以为发出了还在生前时候的声音，可是在活人耳中却并不是，所以大多活人见到的鬼魂都是呜呜呀呀的喊叫，反而让他们更害怕了。

七洛被宋修连堵两次，气的直翻白眼。

他拔出问途，埋头挖地，回头见宋修架着脚坐着，一副津津有味地瞅他挖地，便道：“你坐那儿干什么？”

宋修一脸莫名其妙，道：“不然我躺着啊？”

七洛忍住骂人的冲动，道：“你倒是来帮忙啊！”

宋修摇头笑道：“不要。”

七洛咬牙道：“为什么？！”

宋修道：“人家找的是你又不是我，再说了，我的剑可是千古名剑，用来挖地，多浪费，我可舍不得。”

北堂深雪此时走上前，看着宋修一副耍无赖的模样，不由笑了一下，道：“就你的剑金贵？赶紧爬起来，帮忙去！”

宋修举剑走去，道：“好吧。”

一边挖宋修一边埋怨道：“哎，你说你这个鬼，要挖地为什么要把那些人赶走啊，要是他们还在，我就不用动手了不是？”

北堂深雪：“闭嘴。”

宋修：“好吧。”

两个人一起挖，还都用的神剑，速度快了不少，可是一旁站着的摆渡人还是一副很焦急的模样，跺着脚，又带了点兴奋。

很快，那土里便出现了一个轮廓。

宋修登时愣住。

“咦？”七洛不觉宋修的异常，咦了一声道：“好像是一把琴。”

一把琴？北堂深雪终于抓住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光，先是看了宋修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摆渡人。

难道，这里是…

七洛哼哧哼哧将那把琴抱起来，拍去琴身上的泥土，虽然在土里埋了这么久，依旧闪着别样的亮光，那琴全身漆黑，琴尾挂着一根血红的穗子。

“好眼熟啊。”

宋修伸手摸了一下，道：“是闻苦琴。”

七洛道：“闻苦？”

宋修转头看身侧的黑伞，因着感应到闻苦琴而微微颤抖着，也似乎十分激动，他道：“为何而起，为心，何为从心，无名。这是我爹告诉我的，可这句话是千颜哥哥将伞送与我们家时告诉我爹的。这也是为什么我爹明知会有灭族之灾还义无反顾地截取了东华家的长生卷。”

宋修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百鬼门为何每届有一人出山，大概是闻到了世间的疾苦，也大概是感受到了世间的疾苦吧。可惜，每一个出山的最终都…”

不得好死。

宋修虽然没说出来，但大家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词都一样。

北堂深雪不由重复：“何起？闻苦。”

心里百般滋味，百鬼门隐居那么多年，每一届出山一人，为的是世间百姓，却被唤作邪魔歪道，被逼发狂的不止第一百二十五届千颜。

那些围剿千颜的名门正道若是知道自己被二长老摆了一道，估计死也不能瞑目吧？这些人，要用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千颜？

七洛脑中闪过百晓生画来卖钱的画，不由惊道：“那百晓生的画竟然能画的一模一样？！”

宋修反对：“不一样。”

七洛摸着那把琴，道：“哪儿不一样？”

宋修道：“脸。”

“…”七洛一顿道：“我说的是琴。”

北堂深雪此时出声道：“烈国现在被十老会控制着，以二长老对千颜的恨意在烈国大肆宣传千颜的负面形象也是正常，你看那百晓生对千颜的描述。”

七洛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千年了还要毁人名誉？”

北堂深雪摇头道：“不知。”

摆渡人似乎拿手摸了摸眼睛，示意七洛将琴放下。

七洛照样办了，道：“你是想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吗？”

摆渡人点点头，化为一道白光闪进了闻苦琴中。

琴弦不拨自动，琴音清脆，开始时欢快肆意，到了后面悲伤忧愁，最后的急迫恐惧，丝丝入扣，听得几人时而愉悦，时而悲愁，时而焦急，最后一声短音，结束了这一曲。

七洛想了想道：“你们，谁懂琴音？”

宋修摊手道：“我是个野孩子，可不懂这种高雅。”

北堂深雪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摇了下头。

七洛道：“我想她是想用琴音告诉我们些什么，可惜我们都不懂琴音。”

宋修不由翻了个大白眼，指着七洛腰间的梦螺道：“你不懂音律？你要不懂你挂个这个在腰上装什么阳春白雪？”

这回宋修讽刺七洛，七洛难得地没有生气，反而一脸兴冲冲地去摸腰间的梦螺，道：“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宝贝了。”

七洛将梦螺放在嘴边，道：“试一试吧。”

乐音缓缓流淌，竟是与之前的琴音分毫不差，而眼前的场景也渐渐的开始转变。（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