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舒言，她是妖啊，人和妖怎么能在一起呢？”

“她肯定是不安好心才缠上你的。”

“她会吸尽你的精气啊，你才当上丞相，可别为了一只妖耽误了锦绣前程。”

镇子里的人七嘴八舌的劝起舒言，舒言只觉得头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失去意识晕过去的秋林，轻轻的开口：“你们就这样容不下她吗？”

“没错！”

“人怎么能和妖混在一起？！”

“她是来害你的，怎么能容忍？！”

舒言母亲表情狰狞，狠狠道：“如果你执意要和这个妖女在一起，那，那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舒言听言，睁着温润的眸子看了母亲很久，终于慢慢将秋林放下，对着母亲和镇子里的人跪下，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头上几丝鲜血渗进泥土里，然后他抱起秋林，看着母亲：“娘，孩儿不孝，您，您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母亲的哭喊声从背后传来，泪水滴落在倾城的脸上，顺着她面部的轮廓滑下去，舒言想那是他做的最决绝的决定了。

等秋林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那片他不能再熟悉的小山林里，舒言还穿着白色的中衣，因为赶路的原因而沾了灰，显得脏兮兮的。

见秋林醒了，舒言转头温和的笑道：“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好不好？”

“可是你说过你想做一个丞相。”

舒言握住他的手，摇头。

秋林眼泪就掉下来，他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哭过了，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明明不疼，却忍不住就掉泪：“是我，耽误了你。”

舒言笑道：“傻瓜，现在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对于镇子里的事，舒言一直觉得很抱歉，他说欠秋林一个婚礼，只可惜自己现在没有足够的金银，不能给秋林一个最好的婚礼。

秋林便笑道：“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有没有婚礼不重要。”

山林那些小妖们心疼秋林，便张罗着要给这对可怜人举办一个婚礼，虽然没有嫁衣，也没有酒席。

仙鹤姐姐一下一下梳着秋林长长的头发，学着城里的人嘴里说着：“一梳梳到头，快乐又无忧，二梳梳到尾，多子又多寿，三梳白发与齐眉，比翼共双飞。”

“仙鹤姐姐，你学的真像。”秋林笑成一团，将仙鹤梳顺的头发又滚乱了。

“哎呀，你看看你。”仙鹤扶起倒地的秋林，又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只是可惜了，人成亲的时候都是要有红嫁衣的，那样才喜庆。”

“没关系，我很满足了。”

“你们好了没有啊！”有蝴蝶在秋林和仙鹤身边转悠着，语气焦急：“舒言到门口了，要接新娘子了！”

秋林低下头，一块红色的纱盖住他幸福的笑容。

正要走到门口，那边一只刚刚修成人形不久的小妖抱着一堆红色的东西就冲了过来，大口喘着气：“哎，哎，还好，赶上了，这个，这个，姐姐的嫁衣。”

仙鹤抖开那红红的物件，是一件做工精美，镶了金边的嫁衣，秋林一下掀开头上的红纱，看着那嫁衣，眼神灼灼，忍不住伸手去碰：“这，这哪里来的？”

“这个，借来的，借来的。”

小妖有些心虚，只是秋林一门心思在那嫁衣，倒是没发觉，匆匆忙忙在小妖们的催促下去了里屋换嫁衣。

“喂，你哪里弄来的嫁衣？”

看着仙鹤一脸你骗不了我的神情，那小妖缩缩脖子：“偷来的。”

“你！”

“仙鹤姐姐，你别生气，咱们就用这一晚上，明天我就给人送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那小妖赶紧解释：“更何况，倾城姐姐是和人成亲，没有嫁衣怎么行呢？”

听了这话，仙鹤眼里的怒火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情绪，她幽幽叹口气：“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有一段记忆是秋林没有的，但是七洛却看到了。

那个偷了嫁衣的小妖，在还嫁衣的时候被人发现，活活打死。

终于，穿着红嫁衣的秋林出现在门口，舒言几乎要不能呼吸，他想当年去考试的时候都没今天这么紧张，手心里细细密密都是汗，看着眼前的人却不敢收手去接。

“喂喂喂，新郎官，你发什么呆啊！”

有小妖起哄催促，大家都笑起来，舒言这才回了神，伸手去牵秋林，却还是忍不住的颤抖，逗得秋林直笑。

正是春季，桃花开得很好，一树连着一树的粉红，有因着有微风而时不时落下花瓣，落在这对牵手的新人身上，这里和城里不同，没有人会去打扫落下的花瓣，于是这往山顶的路上都铺满花瓣，两人走在上面，惹得一身花香。

“你闻到了吗？原来桃花也是香的。”舒言看着落在手心里的桃花，眼里是满满的惊喜：“以前都没发现呢。”

“以后我陪着你一起去感受这个世界。”

“啊，真希望这条路长点，能够牵着你走的更久点。”

“傻瓜。”

山顶上有一株近千年的桃树精，大概有三丈高，每到春季就开满鲜花，因着秋林成亲，它特意将花瓣变成红色，一朵挨着一朵，远看就好像是黄昏的红霞落到人间，似梦似幻，竟是比人间大排场的婚礼还要壮观。

舒言喝下盛满自己承诺的酒水，身边是随风舞动的落英和翩然起舞的蝴蝶，头顶是满天的繁星，他低声感叹：“这场婚礼，真的让我永生难忘。”

“我也是，永生难忘。”

婚礼之后就是平淡如水的生活，有时采了最新鲜的藕或者莲子，抹黑了脸扮作老夫妇，背着去最近的镇子上卖，再换回布料和米。

听到有人说起新定下的丞相失踪了，有的猜是在回家的半路上被人劫了，有的猜考试去的根本就不是人，也许是仙人来游戏人间，还有的人甚至开始编起他的故事在酒楼里说。

舒言听到就乐，握着秋林的手道：“要是他们知道我现在在这里扮作老头子卖菜，不知道又是什么想法？”

“这样多好呀，我们就这样，一直到真的变成一对老夫妇。”

曾经有人说，婚后的柴米油盐会让爱情失去热度，可是秋林不觉得，他觉得就算穿着粗布麻衣，就算只有清粥小菜，只要有舒言的地方就很美好。

他想着两个人白头的样子就忍不住偷笑，扯着舒言在雪里玩耍，看着彼此都白了的头发，说：“这样，就是白头到老了！“

那时的他活在浓浓的幸福中，忽略了舒言眼中一闪而逝的怅然与无奈。

等到他后悔自己说过的话，看懂每次他说白头时舒言笑容里的苦涩时，眼前的少年已经一天天的变老，他的皮肤不再平整，他的声音不再清亮，他的眼睛不再乌黑，他曾经在月色如水的夜晚跪求上神，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舒言还是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苍老。

秋林经常会想起那个夜晚，他和舒言的婚礼，那个永生难忘的婚礼，那个眉眼如画的少年在开满红色桃花的树下对她温柔笑着。

后来舒言生了病，整天整天的咳，晚上也睡不了几个时辰，秋林一遍一遍的给他倒水拍背，舒言却还是没有好转，甚至开始咳出血丝。

“倾城，我，我拖累你了。”

“你说什么啊，之前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夫妻就要患难与共。明天，我去请大夫，你会好起来的。”

那晚，舒言折腾了大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秋林却坐在床头一夜合不上眼。

舒言额头上的死气将他完全覆盖，秋林没办法忽略，可也没办法放弃。

第二天天一亮，秋林就去了城里请了口碑最好的徐大夫，街道上还没有人出来摆摊，显得静悄悄的，徐大夫的铺子也还没有开门，他带着哭腔敲着门：“大夫开开门，求您，求您开开门，救命，救命啊！“

徐大夫抹着眼睛刚打开门，便被秋林一把抓住，拽着就走。

“哎，哎，姑娘，你慢点，我这么大岁数了。”

“哎哟，姑娘哎，别着急，我又不是不给你看。”

“姑娘啊，你轻点，我这老骨头。”

舒言躺在床上，已经醒了，半睁着眼，依旧是很疲惫的样子，他对徐大夫点点头：“麻烦您了。”

徐大夫摇摇头搭上舒言的脉，沉默了片刻，将舒言的手放进被子里，叹着气走出门。

秋林赶紧追上去，一脸焦急：“大夫，他，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没什么大事？那您开几服药给他吃，吃完是不是就好了，大夫…”

徐大夫看着秋林有些不忍，但还是打断了他的话：“姑娘你节哀，你父亲可能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大夫，大夫你再看看吧。他不是我父亲，他是我丈夫，我不能没有他的啊。”

徐大夫听了一愣，不可思议的看了秋林一眼，又看了躺在床上老的骨瘦嶙峋的舒言一眼，半响没说话。

秋林猛地跪下，扯着徐大夫的衣摆哭着乞求：“大夫，求您了，救救他吧，再救救他吧。”

徐大夫收到惊吓一般后退两步，摆摆手转身逃似的离开：“我实在能力有限，没办法了。”

人的生命那么短暂，对于秋林来说，六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对于舒言，六十年，他已经八十岁了，人生几乎已经到了尽头。

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妖不能在一起了，对于人来说，自己一天天的衰老，而对方却依旧年轻貌美，自己一天天的成为对方越来越重的拖累，对于妖来说，看着自己的爱人一天天老去，生病甚至死亡，无论哪一方都是痛苦的。

“倾城，你相信有来生吗？”

“我信。”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我是个武将，能够保护你，能够健健康康的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恩，我会等你，我会找到你，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倾城，是你给我取的。”

“好，好，倾城，我想自己呆一会，明早，我想喝玉米粥好不好？”

那晚，月色蒙蒙，秋林在门口坐了一晚，屋里舒言的咳声偶尔传来，渐渐虚弱至无声。秋林不敢进去，抬着头看挂在树梢的月亮，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着。

算起来，他已经活了三世，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第二天太阳刚刚冒出一点点小尖，秋林就做好了玉米粥，对着湖水洗干净脸，带着最甜美的笑容端进屋里。

舒言就那样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眉眼隐约有少年时的美好，嘴角微微上扬，就好像每一天早晨，秋林来喊他起床时一样，下一秒他就会从床上坐起来，对他说：

“早啊，倾城。”（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