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细雨一直下到夜里，秋风从半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打湿了窗台，显得悲凉而落寞，湿草的味道渗进屋子，盖住檀木熏香的味道，反倒更让人清醒。

七洛坐在桌前，心里莫名凄凉。

行李并不大，自己的东西并不多，所有的一切都是来了青木镇木长风给添的，能带走的也不过是几件衣服，半只梦螺，他又找到了小时候穿在身上的那不合身的大袍子，破破烂烂，却在最难捱的时候给了他温暖。

七洛将那件袍子也塞进了行李里，暗道：“你曾经是我感到温暖的唯一来源，以后你也会给我带来好运的吧？”

“哐哐哐”

正在七洛胡思乱想着，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七洛将门打开，是六师兄。

“六，六师兄，你怎么来了？”

六师兄木河撑着一把大伞，蓝色的袍服依旧被雨打湿了，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却是干燥清爽，只见他笑的温和，见七洛愣了神，带着埋怨的语气道：“怎么？不请师兄进去坐坐？”

七洛赶紧侧身请木河进屋，奉上热茶，端正的坐在木河对面，一双好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将木河逗乐：“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师兄，不会罚你的。”

木河顺口说完，脸色突然一变，眼中突然涌现出悲伤，他举起茶杯将热茶喝下，吐出一口白雾，扬起嘴角，道：“看我，这脑子，呵呵。”

“师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别说对不起了，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君迁本就顽劣，硬拉着你去闯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仅我知道，门里那么多师兄弟都知道，只是君迁逃走，而我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罢了，只是委屈了你。”

七洛听言，眼中突然涌出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哽咽着，只知道一次一次的喊：“师兄，师兄，师兄”

木河见他如此，心里也是难过，眼眶瞬间红了，拍拍七洛的肩膀，正色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次出门，是为了大义，为了苍生，不可哭哭啼啼。”

“是。”

木河打开包裹，里面竟然一些干粮，糖堆儿，还有围巾，短剑，木河见着也笑，道：“这都是师兄弟们托我带给你的，你也知道他们身上没什么值钱的，就想着送你些你喜欢吃的用得到的东西，出门不比在家，师兄们无法照顾到你，你自己要小心。”

此时突然窗外黑影闪过，木河瞬间拔剑跃起，长剑割开窗户纸，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黑夜，可那长剑却扑了空，转了个弯回到木河手中。

而七洛则几步打开了房门，与那夹杂着细雨的冷风撞了满怀，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却见门梁上悬挂着一把剑，七洛将它取下，蓝色的光芒浅浅的围绕在剑身，握在手中好似有股强大的力量在往身体里灌输。

“是问途！”

木河不知何时站在七洛的身后，惊呼出声。

黑夜依旧是漫长见不到尽头，冷雨飘摇，四面寂静无声。

七洛抱着问途，在门口站立了许久。

“师父。”

雨已经停了，七洛想这大概是最冷的一场秋雨了吧，离开青木镇的时候大约寅时，天刚蒙蒙亮，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有几个花灯在空荡的大街上翻滚着，有几分寂寥，朝霞慢慢升起来，然后会有鸡鸣，再然后街头巷尾的人陆陆续续的都会醒过来做起自己的活计，七洛心里这样想着，扯了扯背后已经固定的很好的问途，跟着白翼举步离开，不再回头。

七洛没有想到的是，从青木镇离开竟然是通过神山，瀑布旁边的灌木还是郁郁葱葱，只是满山的红叶与一地枯黄的落叶代替了原本的翠绿，倒是给这清冷的秋天增添了一些暖意。

一路上白翼也不说话，只兀自往山上去，七洛心里疑惑，山上什么也没有，以前也不见有出去的路，不过是绵延的山脉，一层一层，似乎是走不到头的，难不成白翼打算这样走过去？

七洛无声仰天长叹：那真的得走到天荒地老了！

终于三人爬到山顶，从山顶往下看，青木镇不过巴掌大小，街头巷尾挂起了彩旗招揽生意，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黑点移动，那是来来往往的镇民。

只见白翼在山顶处站定，抬起右手虚空按了一下，他面前的空间开始模糊，他不停顿，举步走了进去，竟然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七洛诧异的瞪大眼睛，指着白翼，哆哆嗦嗦的道：“他，他，他那是，瞬移吗？去了，哪里？”

从身后跟上的樱捂嘴笑起来，七洛不得不说他被惊艳到了，那种妖媚似乎到了那女子的骨子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风情，她的衣服也是暴露，将完美的身材尽数展现在眼前，比那如同仙子般的尹念雪还要美上几分，七洛咽咽口水，又道：“你，你笑什么？”

樱终于直起身子，眼里笑意不退，她指指白翼消失的地方，柔声道：“你走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七洛看向那模糊的空间，皱眉，咬牙，终于抬腿走了过去，只觉得短暂的眩晕，耳中也似乎有雷声隆隆，但是片刻那些不适感便消失了，一阵寒风吹来，直把他冻得一个激灵。

“天哪，这里是…”

入眼的不是所想象的重山，而是一片白茫茫，雪花如同柳絮般大片大片的落在头上，肩上，钻进脖颈，直把人最后一点暖意吸走，往下看去，层层叠叠的山峦如同刀刃，毫无下脚之地。

七洛不自觉后退，却听见沙土坠落的声音，身子一下失去平衡，右手传来有力的支撑，耳边是樱娇滴滴的声音：“哎哟，小心点哦，掉下去会死的。”

七洛回头才发现身后竟然是万丈深渊，看不到尽头，他瞪着眼睛，不可置信但又肯定的道：“这是，万仞山？”

樱收回手，点头道：“没错，神山的背后的确是万仞山。”

七洛往下看去，却见一约有二十人的小队正迎着烈风往上攀登着，他们身上遮蔽的衣物均是破烂肮脏，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青紫色，只见队尾一男子脚一滑，一声惨叫，便滚落山崖，而其他人，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面色不改，继续蹒跚着向上爬着。

是亡命人！

樱见七洛看得入神，便又捂嘴笑着：“别看了，一会你就得跟他们一起走了。”

“啊，啊？”七洛听言将目光移开，指着自己，不敢相信的问道：“我？为什么？”

樱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道：“跟着他们你才好下山，我和白翼都帮不了你。”

“啊？他不是神官吗？你不是妖吗？怎么不能把我直接弄下去？”

樱咯咯的笑起来道：“我们对这里也不熟，它被称为神山自然是难以翻越的，要是我们强行带你下山，发生雪崩或是其他的意外，怕是难以护你周全，亡命人虽然只是普通人，可是却对这里异常熟悉，跟着他们下山更安全。”

七洛看看那群人，领头的身材壮硕，眼中精光闪烁，的确是个能人，他却还是一脸为难，道：“可是，亡命人有自己的规矩，不会随意带着外人上路。”

“这你放心。”

樱从身后取出一株灵草，翠绿翠绿，形状如同一个婴儿，她戳了戳那株灵草，灵草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耸拉着脑袋，樱笑道：“这是罂草，是这座山上最有灵气也最值钱的东西，看那亡命人的模样，好像正是为了它来的。”

樱将罂草塞进七洛的手中，道：“能不能让他们带你下山，就看你自己了。”

语落，樱一挥手，几抹粉色的光影交织，樱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喂！你等等，喂！”

七洛握着那株罂草，不知所措，无论他怎么喊，樱也不再出现。

“别喊了。”白翼看着那慢慢靠近的人群，道：“他们要上来了。”

七洛回头看看消瘦虚弱的白翼，心里想着这妖就是不靠谱，竟然把神官也丢在这里了，不过他不是神吗？神也会生病也会不舒服也会虚弱成这个样子吗？

“你别担心，我们肯定能安全离开万仞山。”

七洛安慰着白翼，几下从行李里掏出那件大袍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套上，把束好的头发也打散，除了脸上依旧干净俊俏，大致算得上是一个流浪儿吧。

“快点儿！若是此次不能完成任务，你们都会后悔没能摔死在路上！”

领头人的叫骂声就在耳边，七洛胡乱抹了把脸便撞了上去。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

领头人痛呼一声，倒退两步就站定，倒是七洛扑通一声砸在雪地上，怀中的罂草咕噜咕噜滚落在地上，碰到雪的罂草一下精神起来，拼了命便要往雪里钻，那领头人一把抓住它的根茎，塞进了自己的木盒子里。

“啊，英雄，救命！救救我啊！”

七洛一把抓住领头人的裤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叫着。

领头人厌恶的将他踢翻，满意的摸着那木盒子，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老天都在帮我啊哈哈哈哈。”

七洛被踢开，在雪地里滚着，哭喊着，声音大的震人耳膜：“哎哟，好痛啊，胸口痛，哎哟，杀人了，杀人了啊！”

领头人面色一变，这大喊大叫很容易引起雪崩，若是他再继续喊叫下去，很有可能所有人都得埋在雪里，只见他拔出靴子里的小刀便要割断七洛的喉咙，七洛却突然坐起来，盯着凑近的领头人道：“别杀我，我不仅拿到那罂草，我还有更多的宝贝，只要你带我下山，我们就五五分。”

领头人眯起眼睛，眼中如同猎鹰一般的精光一闪而过，刺来的小刀也堪堪停在七洛喉咙前，七洛面色不改，笑道：“罂草有多难拿你心里清楚，我这里的宝贝就算是一半也能让你下辈子无忧，难不成你还想和这十几人平分？那，你这要命的买卖还得多做几桩才能安定下来啊。”

领头人突然扯起嘴角笑了，小刀从七洛的喉咙移到面部，轻轻拍了他几下，冷声道：“好，我带你下山，若是你没有那些值钱的宝贝，我就让你知道我布哈的手段！”（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