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七 请求（上）

“如今家国有难，我兄弟三人虽出身微贱，却亦不敢苟且自安。如今在诸位前辈灵前，张能，唐留升，顾开来立誓，但能驱走乌素贼寇，拯救我古嵩万民于水火，我三人不惜粉身碎骨，洒尽一身热血，届时还请诸位先辈不忘垂怜接纳我三人残魂，不令我等飘零无所归。”

三人接着往下颂完一段祝词，重又重重磕过几个头，这才起身转头离去。杜林丰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三人出了祠堂下山渐渐远去，竟是一动不能得动，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林木掩映之间，颤抖方才稍稍平息。

“你那兄弟们当年也是如此走出的？”浣星看着杜林丰平静下来，这时方才无限怜惜地问道。杜林丰听着问话怔怔点头，犹自不肯将目光从消失在山间的人影那儿收回。

“多好的兄弟啊，是不能让他们孤单了。”浣星接着喃喃低语。

“所以，无论我走到哪里，总不能将他们忘记。”杜林丰这才将目光转回。

“是不能忘了他们。我有个请求，你能答应吗？”浣星仰头，痴痴看向杜林丰。

“我答应，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说吧。”

“要是，我让你离开这里，你答应吗？”浣星忽然一整面容道。

“这……”杜林丰心里一颤，迟疑着无法说话下去。

“怎么，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还说什么都答应！”浣星脸上露出不快之色。

“这儿你知道的，是兄弟们的归宿之地，也是我的归宿之地，我怎能离开他们。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走出多远，终究还是要回来的。要离开这儿，我办不到。刚才话没说清楚，这条不算，除了这条，我什么都答应你。”杜林丰红着脸解释一段。

“人家才提一个请求你就不能答应，会不会我再提的请求，你都要用同样的理由推搪。”浣星撅起了嘴。

“不会的，除了这一条，其他什么我都答应你，绝不反悔。”杜林丰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话说得都着急起来。

“瞧把你急的。”浣星噗嗤一笑，脸上的不豫之色一扫而空，“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刚才那是和你开个玩笑，不是当真的。”杜林丰闻言，这才松口气，脸上烧得没有那么厉害了。“我的请求是，从今往后，你永远守在这里，无论怎样都不许离开，答应吗？”浣星忽然收敛笑容，满脸严肃道。

“这算什么请求，本来我就想这样，这条不算。”杜林丰长松口气。

“不，就是这条，告诉我，你做得到吗？”浣星却不依他，追问道。

“当然做得到，说吧，还有什么要求，我都为你做到。”杜林丰见浣星认真，一口答应道。

“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就再提几条请求了。”浣星脸上这才恢复了活泼，两眼闪亮着望着杜林丰，露出一丝狡黠之色。

“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为你做到。”

“那好，你不许动，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许动。”浣星望着杜林丰，眼里忽然流出一线柔意。

“我不动。”

“不许动，你自己答应的。”浣星忽然出手，一道星光闪过没入杜林丰体内。杜林丰登时张嘴结舌动弹不得。浣星看着杜林丰，不言不动，两人就这样木然相向。好长一阵后，浣星眼里露出浓浓不舍之意，看着杜林丰忽然开口道：“你可知我此次来为的何事？”杜林丰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是眼神清澈地回望着浣星。

“不错，我知道，你早就清楚，摩律台、德古仑他们是我带来的。我来是奉命取你性命的。”浣星哀婉地叹了口气。杜林丰依然眼神清澈望着，目光里似乎还有着安慰之意。浣星眼睛一眨，泪珠从眼中滚落。

“你可知我为何要取你性命？为何事情偏偏这样，你为什么是那传说中的魔皇！”浣星说到这里，禁不住哽咽了。杜林丰眼神不再平静，浓浓痛色从眼中滚滚流出。

风轻轻吹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也撩动了浣星额前几缕秀发。几声吱吱叫声响过，白毛老猴带着一群小猴从树枝上跳下，做样从地上捡起几片落叶，待见得引不起二人注意，叫上两声后，又不耐跳上树梢，哗哗响着，一路去得远了。

平静一阵，浣星这才止住啜泣，继续道：“既然你选中此地作为归宿之地，那我就满足你的心愿，将你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在此陪着你的兄弟们吧。”浣星轻轻抬手，指尖捻着一枚小小尖刺，对着杜林丰胸口刺了过去。杜林丰只觉心口一阵刺痛，眼前一黑，世界从眼中彻底消失，黑暗占据了一切。

泪水这时再抑制不住，滚滚从眼中落下。浣星呆呆看着摔倒在地的杜林丰，不言不动，好长一阵后，方才徐徐向空中升去，随手一挥，将一枚小小尖刺刺入自己心里。俊陵一时静了下来，只除了几片落叶，在风的推搡下，轻轻翻了个身。

白昼去了，黑夜接踵而至。晨昏交替着，在交替中是永恒的黑暗与沉睡。

黑暗忽然不安地涌动，搅得安眠不得安宁，永恒的沉睡变得不耐了。“不要动，你还没有休息够，继续安睡下去吧。”声音温柔地流过，将不安的安眠抚慰，安眠重新安静，回到沉睡的怀抱。但是不安却如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悠悠晃着，非但没有平息下去，反而搅得水面益发动荡，益发不得安宁。安眠再不能继续，沉睡不再永恒，黑暗重新涌动了。

“我知道你终将醒来。在醒来之前，再答应我一个请求，行吗？”声音重新响起，黑暗的涌动微微平静了一些。“答应我，永远将我遗忘。”声音飘摇响起。黑暗怔了一怔，突然剧烈动了。声音在涌动的黑暗中回荡，不断低落下去。黑暗追逐着，阻拦着，却只能徒劳放任声音消逝远去。黑暗忽然剧烈涌动，激烈地起伏。一线天光从黑暗中破空而来，将浓重的黑暗撕裂。天光射入，黑暗迅速消退。

光线缭乱地在眼前晃荡一阵，摇摆的枝叶在蓝天下变得清晰。一张毛茸茸猴脸俯在上面，忽然一咧嘴发出吱吱的叫声。世界从黑暗中挣脱，重新回到了眼中。杜林丰呆呆看着兴奋的猴脸，一时明白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将我遗忘。”一线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在耳中旋了一圈，然后消失无踪。杜林丰的心忽然刺疼，一切非但没有遗忘，反而清晰在脑中浮现了出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