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六 魂牵之地（上）

天地一片苍茫，莽荡山在雨雾中变得影影绰绰。杜林丰驻足怔怔向着山峰望了一阵，忽然拔步急速朝山走去。

草木葱茏将山道掩去大半，弯曲的山径在草木掩映下露出中间一条窄窄通道，蜿蜒间向上消失在林木之间。沙沙的雨声停了，水却依然从头上的枝叶间落下，砸在头上鼻尖。杜林丰一阵急赶，这时已近山巅，望着前面山与天的交接处，忽又迟疑停下了脚步。这一晃又不知多少年过去了，他的兄弟们还好吗，他们会不会怪罪于他？

头上的枝叶忽然一阵哗哗乱响，散乱滴落的水珠一时往下落得急了，噼啪往下砸落下来。往下掉落的却不止是晶莹的水珠，几十枝折断的树枝和野果一起劈头盖脸往头上砸来，杜林丰挥手甩去突然奔来的袭击，愕然抬头看向上面密密的树枝。枝叶间一阵哗哗作响，几声吱吱尖叫声后，几团毛茸茸的灰色在绿色的树叶间一闪，消失在了枝叶之间。哗哗的响声沿着树梢往远处流过。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从响声消失的方向，又一波哗哗响声滚滚而来。

哗啦的声音到了头上停了片刻，十几条细细的水线从上往下洒落。水线碰到枝叶，撞成一片往下坠散。随着水线而来的是几坨黄褐色物事，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杜林丰心知不妙，拉着浣星向后躲闪，避开这不期而至的袭击。黄褐色物事落到地上，发出几声噗噗轻响，扁成几摊，大模大样拦在路上。几只猴子吱吱尖叫几声从树杈中露出脸，对着下面两人做个鬼脸，然后哗哗一路去得远了。

“它们看样不怎么欢迎你呢！”浣星瞧清猴子的恶作剧，强抑制住脸上的笑意，望着杜林丰轻轻道。

“想不到倒让他们占山为王了。”杜林丰回道。

被猴子打这一会岔，两人重又拾步向上。但猴子却不消停，像是盯上他们了，来来去去不断在头上枝叶间吱吱叫着，将石子树枝杂物向下乱丢，无论杜林丰怎么挥手出声驱赶，来往的猴子不过安静一下，但不远处一声尖叫响起，一群猴子就又跑来头上骚扰。杜林丰被猴子扰得不耐，耳听得尖叫再响，知那是背后捣乱的指挥，身形一纵穿进枝叶之间，往尖叫声来处飞身而去。

片刻之后，杜林丰从树梢跳下，随手一甩，将一只大猴丢到浣星跟前。

“原来是这小家伙捣乱。”杜林丰手指猴子道。

“这猴子倒生得可爱，它怎么知道前来作乱。”浣星好奇打量着猴子。那猴子浑身毛发雪白，个头有寻常猴子两个大小，一双眼睛滴溜转着，不住在两人身上打量。

“去吧，别再捣蛋了，这儿不光是你的家。”浣星伸手在猴子脑袋上摸了两把，轻轻一拍猴子脑袋，挥手让猴子离去。猴子眼睛一亮，扭头咧嘴乖巧对着浣星，脚底下却悄悄往外滑走，眼见二人不加阻拦，一个纵跃而起，伸臂抓住头上枝条，蹿上树枝而去。

“这些猴子，都快成精了。”杜林丰看着白猴跳走，摇了摇头。

“谁叫这里是人家的家呢，谁叫你不好好守着却到处乱跑，闹得这些猴儿都不认你了。”浣星笑着回了一句。杜林丰闻言，神情一黯，低头不语。浣星见他神态，急忙补充道：“好了，快走吧，别让你那兄弟们久等了。”杜林丰这才低头急步向上，两人一时都不言语。

不料二人刚一动身，树上就又丢下树枝野果。杜林丰抬头，只见那只白毛大猴站在树枝上，不停对他呼呼有声，爪子抓着枝条野果朝他砸来。那猴子倒也作怪，杂物只对着杜林丰一人丢来，却避开浣星小心不砸到她的身上。杜林丰挥臂驱赶几下，猴子反倒得意，从身后赶来猴子爪上接过一把野果，指挥猴群一起将果子朝杜林丰头上扔来。

杜林丰伸手接住野果，抓了一把在手，反朝猴子砸去。他的手法何等精妙，野果击到上面，弹弹打到大猴身上。猴子上下蹿跃躲避袭击，再无闲工夫捣蛋，但哪里能逃得出去。眼见再讨不到便宜，白猴尖叫两声，一群猴子呼啦跑了个净。杜林丰却不愿放这猴子走，果子砸出将猴子四面路径封住，将猴子困在一条小小枝头动弹不得。猴子急得吱吱乱叫，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这一番急速发射，手上抓着的野果很快用光。杜林丰随手一招，又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块继续朝猴子砸去。猴子身上连中数弹，惨叫几声，眼睛却亮了。杜林丰听猴子叫得凄惨，丢下手中土块，挥手道：“既已知错，还不快去。”猴子却不离去，反跳下树蹦来。杜林丰板着脸欲待不理，猴子却一跳跳来到脚边，伸爪轻轻挠在脚上。浣星见着猴子乖巧样，忍不住扑哧笑道：“这猴儿倒也和人一样，都是个前倨后恭的品性。”

猴子闻言对着浣星龇牙一咧嘴，继续转头对着杜林丰讨好示乖。见杜林丰满脸迷惘样，猴子似乎有些着急，不时停下抓挠，指指自己鼻尖，然后咧嘴看着。浣星奇道：“这猴子怎么像是认得你似的。”杜林丰不解道：“这猴子怎会认得我？”随而又怅然道，“就算曾经有认得的，如今哪里还能有在的。”

这话说得怅惘之意甚重，浣星听着一时也沉默下来。他们这些求道长生之人，虽然得到了近乎永恒的生命，留住了自己的岁月，但身周的亲人，朋友，一切人事却有谁能挽留得住，无不如流水一样匆匆而过，到头来他们不过如孤独的青山，永远地空自守望，直到地老天荒，连天地青山一起老去为止。所谓的永恒的生命到底是桩幸事还是桩折磨，杜林丰一时竟有些说不清了。

吱吱的叫声将两人瞬间的静默打破。猴子着急抓着杜林丰，一只指着自己的爪子忽然伸进嘴里，从喉间抓出一块石头出来递到杜林丰手上。猴子然后背着爪子，做出一副端庄样子，从杜林丰手上抓回石头放到地上，又抓起一坨泥团随便捏捏勉强成个弹子形状放到地上，再四处望望，从地上捡起一根微弯枝条与石头泥团摆成一线，伸爪指指地上物事，然后跳到另一边，重新做回猴子的鬼祟样子，突然伸爪将三样东西一把抓起塞进嘴里，然后眼巴巴看着杜林丰不动。杜林丰看着猴子，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道：“是你！”猴子闻声欣喜跳上两下，重新上前蹲到杜林丰脚边伸爪挠痒。（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