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六 现世（下）

光影中的人影忽然动了。人影在血海中踏浪而行，带着汹涌的血浪起伏。山川河流人烟田野在血浪下出现，血浪所过之处，河流变得血红，山川在血浪之中倒塌淹没在血海之中。血浪从河水中跃起，往田野村庄肆虐而去，劳作的人们被血浪溅过，眨眼变成一具白骨，随后消失在血色之中。血浪所过之处，一切都淹没为血海。血海中的恶魔踏在血浪之上，仰头长笑，笑声激荡着，变化着，脸上的面容扭曲着，血水从发际深处，从两眼中流出，笑到最后，满脸尽是血污，再也分辩不出那到底是笑还是哭。

这还不算完，血海翻涌的天上忽然出现了无数星辰，恶魔一下来到空旷的宇宙空间。满脸是血的恶魔对着群星疯狂嚎叫，血水在脚下漫延而起，随着嚎声越涨越高，渐渐激荡起来，向着满天星辰扑去。群星在血浪的冲击下颤抖战栗，血海慢慢将空旷的空间充填，将星辰逐一吞噬。血海翻涌着，完全占据了天空。目光交织的光影与天空上的血海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杜林丰看得心都凉了。

“灭魔！”冰冷的声音重又响起。交织的目光在血海中浮出收缩合在一起，往杜林丰射来。杜林丰浑身僵硬，不敢相信也难以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幕，木然站在目光之下，颤抖着，震撼着。

禅音重新响起，往人们耳朵里灌来。智勇健也在颤抖。他知道，灭魔的声音是对他的召唤，他知道，目光下锁定的目标就是灭世的魔皇所在，但是，他颤抖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作。

“灭魔！”沙哑的声音从天上再度传来，那是九条金龙一起发出的声音。陶师正听得出，那声音是对他所发。然而他也和智勇健一样，除了颤抖，再没有其他动作。不光是他，所有正气盟的人都在颤抖。面对这样沉重负担，面对这样可怕的毁天灭地的魔皇，人们除了颤抖还能选择什么？

“傻小子在那里吗？”一片恐怖的气氛中，有人动了。阿罗远远地往这边飞了一下，又停了下来。“魔皇不是老子吗，那两个杂碎玩什么玄虚，把傻小子弄成魔皇，呸，什么眼光！不过这样也好，看老子到时不杀他们个屁滚尿流。”阿罗狐疑着停下，心里胡乱嘀咕着，继续观看动静。

像是知道了下面人的恐惧，锁住杜林丰的目光分了一半出来，在天上张开两道天幕。天幕之上，杜林丰从巨大的血淋淋的巨人忽然变得幼小，血水往他的身上灌输，幼小的身躯随着血水的灌入一点点长大。

翻腾的血海中，一团浪花跃起，一个老僧从浪花中跃出，看向杜林丰。老僧枯槁憔悴，活脱脱智勇健的样，但面容却不似智勇健其人死气上点着些活泼红色，而是带着股子凛然正气，看向杜林丰的目光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的大悲大悯之色。另外一边，金龙围聚的眼睛之下，以陶师正为首的正气盟一帮人在翻飞的血海之中显出形，所有人都正气凛然看着成长中的恶魔。隐隐的正气在人堆之中氤氲而起，将血色遮住了薄薄一层。

恶魔看到两股突如其来的势力，慌了，往血浪中挣扎着逃窜，然而血浪却一次次将隐入其中的恶魔送出。无所逃遁的恶魔从血浪中跳出，对着两边的人叫嚣着，冀图冲破包围突围出去，但不过冲出两步就退缩回来。

两边的人们朝着恶魔围来。恶魔恐慌地往血海中退缩，智勇健大手伸出，一记佛掌击在血海上，浪花四溅而起，露出恶魔躲藏的身形。陶师正伸臂一指，一道剑光朝着恶魔射去，随着这道剑光，更有无数闪闪光芒追随而去。剑光前赴后继打在恶魔身上，刺出无数伤痕。血从伤痕中流出，流入血海。恶魔的体形随着血液的流出迅速缩小，脸上露出垂死恐怖的表情。这时智勇健又是一记佛掌拍向恶魔。恶魔在手掌下身躯塌陷挤压成一张薄纸，大手蜷曲握住，将恶魔捏成齑粉，这才张开将飞灰撒落。

恶魔消灭了。血海下的星空重新闪烁，大地在星空下出现，山川河流从血海中露脸，世界恢复了平静祥和。灭魔成功的智勇健在一道黄光引导下，升入天上，正气盟的那些人也在白光引导下往天上升去，只是这堆人太多，只陶师正的面目看得清楚。两色的光芒送着两拨人进入闪亮的天界，进入明亮高大的殿堂上在最为高大的座椅上坐下，低头俯视下界天地。

淡淡的目光闪得几闪，将消灭魔皇的英雄壮举演示完毕，将无限美好的未来为众人展示，然后消失在血色之中。天空重新恢复成血海一片，只除了那两双血海上起伏的眼睛。

“灭魔！”智勇健忽然止住颤抖，一句虽然干瘪却雄壮的话声从嘴中迸出。

“灭魔！”正气盟人也跟着雄赳赳一起叫了一声，声势比老僧那一下雄壮许多。

看过天上那一幕好戏，众人从前面魔皇毁天灭地的声势中回过神，哪里还不明白天上那两双眼睛的意思。魔皇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才出世的婴儿，目前正是最弱的时候，正好将其消灭，众人好借这个机会成就一番不世功业。陶师正想得明白，转头看向智勇健。和尚脸上两陀殷红这时恢复了颜色，重又变得鲜艳，两片嘴唇一抖一抖，想要说话却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

“大师，上天谕令明白，咱们是否上前灭魔？”陶师正提醒一句道。

“对，遵照上天谕令，灭魔！”智勇健嘴唇剧烈颤抖一下，终于将话说出。天空的幻影给了他太强烈的刺激，和尚还沉浸在坐在高大座椅上的激动心情中难以自拔，这时被陶师正打断思绪，方才明白过来。老僧这一开口，摩拳擦掌等待的众人如离弦之箭，朝着目光锁定下的目标飞射而去。智勇健反应虽慢，眼见众人冲出方才追着出去，但他毕竟是上界来人，就算晚上那么一会，一旦启动，一下就追到了众人前面，处于领导地位上，领着众人向前冲。

天空上的两双眼睛相互对视一下，露出欣慰之色。虽然下面这些人都已不是普通凡人，但在面临危险时，却都流露出了与常人无异的恐惧神态。天空那块幕布上，一幕魔皇灭世的景象过于恐怖，两双眼睛本想借这恐怖景象激起众人斗志，不料却反将众人吓住。眼睛不得不改变策略，改以激励的手段，总算激起了下面这些人的斗志。

杜林丰却仍在震惊之中无法自拔，天上那两幕戏他当然看到了眼里，看得他一直凉到了骨髓里。他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让人恐惧难安，凭什么有毁天灭地之能。他向着天上的两双眼睛呼唤询问，但眼睛只是用目光将他锁住，却是理都不愿理他。

危险的感觉忽然从心底冒起，杜林丰不愿理睬。还有什么能比蒙上灭世魔皇的名声更让他痛心的，他是宁死也不愿背负上这样的恶名。杜林丰对逼近的危险不闻不问，只是向着血色的天呼唤，看着那两双似乎死死盯住却又对他不理不睬的眼睛呼唤。

眼睛忽然闪动了一下，将注意力转来。杜林丰一喜，以为眼睛听到了他的呼声。但他错了，既然是眼睛，如何能够听到呼唤。眼睛忽然消失在天空。杜林丰停下呼唤，惊讶看着。血浪翻涌的天空下面，一只巨大手掌出现，将天上的眼睛遮挡住。手掌发着昏黄的光芒直压下来，手掌的后面，无数闪亮的星辰，追随着迎头扑来。杜林丰麻木了，看着飞扑而来的攻击不知如何是好，一动不动站着，等待打击的到来。

大手看出便宜，忽然改变了，五根手指朝前伸出，朝着杜林丰伸手抓出，一把将他握在手里往回收。闪闪的星辰跟着过来，打在爪子后面，在虚空中爆出一团闪亮火花。天空中的眼睛重新露出，仍然紧紧锁在杜林丰身上。杜林丰呆呆望着，失望地发现，两只眼睛里流露出了欢喜的神采。

“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杜林丰的信心动摇了。既然那不知名的老僧还有天上的两双眼睛都认定他是灭世的魔皇，那他来到这世界上就是个错误，既然是错误，就应该尽早纠正。杜林丰想起冈特斯缠身之事，既然那时就有不惜一死也要与恶魔同归于尽的决心，现在为何不行呢？惨然的微笑在嘴角流出，虽然有许多不舍，还有许多牵挂，杜林丰还是放弃任何抵抗的努力，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最后一刻却总是迟迟难以到来。杜林丰虽然期待着，天上的眼睛显然也在期待着，但这最后一刻却摆足了架子，始终不肯现身。

来了，来的不过不是最后一刻，而是智勇健那张死气沉沉的老脸。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有太多的人和事争抢着要露上一脸，最后一刻只好一再推迟着到来的时刻。大手牢牢握住杜林丰，将他锁在空中。智勇健的身形在血海中现出形，一双混浊老眼加入天上两双眼睛之列，死死盯着手上的囚徒。（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