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六 入界（下）

混沌之中，一道霹雳一闪，将云汽撕扯成两半。杜林丰身不由己随着云汽旋转进入一片空濛世界，除了眼前的灰色，再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凭双手触觉感觉得到，浣星仍在怀里。

旋转突然停止下来，世界一下变得停滞。杜林丰的思维也随着这一下停滞呆滞下来，呆呆停在一个问号之上再没有变化。

这一下停顿似乎就是永远，似乎只有一刻，漫长如永无止境的黑夜，短暂就同闭眼睁眼间的熟睡醒来。世界又开始动了。混沌的世界虽然到处都是一样，但杜林丰感觉得出，世界又恢复了旋转。思维这时也动了起来。为什么，世界为什么象是停滞不动？杜林丰脑中的问号这时方才舒展开。

那一刻，一切都是静止的，再没有了空间再没有了时间再没有了距离再没有了你我。那一刻是永恒也是一瞬。那一刻就是整个世界，那一刻什么也都不是。

杜林丰还没咂摸清楚那一刻的感受，空间回来了，时间回来了，距离你我也一起回来了。那只将浣星向外拉扯的大手也回来了。杜林丰觉得怀中的人正在离他远去，浣星抓着他的手渐渐松开，人也逐渐变得虚无缥缈似乎就要化在周围的混沌中。杜林丰紧紧抱住浣星。但浣星的身体似乎融化开，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消逝，杜林丰惶急无奈，却无法阻止住这一切。

“不！”杜林丰疯狂大吼一声，眼前一黑，连他自己也融化在了周围的混沌之中。

光线一闪，明亮重新出现在眼中。头顶依然是蔚蓝的天，身周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一圈灰蒙蒙云汽向着下面山脚沉落远去。杜林丰急忙伸手摸摸，浣星依然捆在身前，既未融化也未离去。轻轻嘘了口气，一边脸颊忽然一松，却是浣星将头抬起。杜林丰低头看去，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正盯着他。杜林丰不知为何，脸上忽然泛起红晕。浣星的目光瞧得他无地自容，只想躲藏到一边。还好，浣星的眼马上闭上，头重又靠在了肩上，杜林丰心里长松一口气，忙向周围打量。

周围的世界与刚才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但杜林丰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已穿过通道，来到了另一边的世界。将浣星从怀中解开，浣星挣扎着想要站起，杜林丰急忙扶住，将她转背到背上，趁着云汽还未堆起，急忙往山下爬。躲在山顶附近凹洞，看着灰蒙蒙云汽向两边分开，两个世界当真像是在照镜子，不过不同的是，两边的世界都是同样真实的存在。

走走停停下了灰色山峰，杜林丰一路狂奔入绿色的原野，直到远远离开那不时下沉的灰色云汽，方才减慢了行进速度。

约莫走了十多天，浣星身上的滚烫方才退去，红得不正常的脸色稍稍恢复正常，但人仍时时昏迷不醒。杜林丰心里着急，不觉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这一天正走着时，背上忽然传来动静，杜林丰虽然着急赶路，却一直留心着浣星情况，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忙转过头，只见浣星两只眼睛正对着他。四目相对，杜林丰臊得急忙偏过头，过了一下方才醒悟，浣星已经苏醒。再转头看去，浣星却将头转过一边，只将一侧脸对着他，脸上尽是绯红之色。杜林丰大惊，只当浣星又生病发热，伸手往她额头探去。浣星欲待躲闪却哪里躲得过去。杜林丰触到浣星额头，入手温润正常，这才放下心。

浣星却又在背后挣扎起来。杜林丰知她想要下来，不敢多耽，赶忙解开布带，将浣星放下。浣星摇摇晃晃站在地上看着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杜林丰欲上前搀扶，却被浣星推开，只好局促站在一边看着。

摇晃一阵，浣星伸脚一步向外迈出。但她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异常，一只脚哪里支撑得住，身子一晃向一旁歪倒。杜林丰忙上前扶住。浣星还待推开他，杜林丰自顾将她背到背上，不顾反对，大步向前走。浣星挣扎一阵停下。杜林丰忽觉有水珠滴到脖子上，原来是浣星泪珠滴了下来。

杜林丰心里歉然，停了一下方才道：“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是仙界里的高贵仙女，我不过一个下界的平凡修行者，与我在一起实在委屈你了，于你名节大为有损。放心，等将你送回，我就远远离开，再不会与你相见，也绝不提起这事，不会对你有任何烦扰。只是这最后一些日子还请你再委屈一下。”话说完，杜林丰只觉得浣星在背后抖了一下，然后再无动静，泪水也不再滴下。

远处传来一阵马嘶，杜林丰心里一动，加快脚步朝前走。一群野马在原野上悠闲吃着草，那马与阿图人的坐骑一般高大神俊。杜林丰大喜，猫腰躲在草丛里往马群悄悄走近。不过，他此举纯属多余。走进马群，杜林丰方才发现，野马对他压根不屑一顾。杜林丰直起身，在马群中穿行寻找，要找一匹最好的马。

来到一匹身材最为高大的枣红马身前，杜林丰停下脚步，小心伸手朝马脖子抱去。枣红马暴怒地一喷鼻子，却不逃避，反竖起两只前蹄朝他踢来。杜林丰暗道一声好个坏脾气家伙，向后退了出去。枣红马却追着过来，奔到身前人立而起，又要朝他踏来。杜林丰跳到马的侧后。枣红马前蹄落下，正待转身，杜林丰双腿发力跳起，伸手按在马背之上，双手用力一撑坐到了上面。

枣红马哪里服气，前后两腿不停用力跳起要将杜林丰甩下。杜林丰只得俯下身抱住马脖子紧紧贴在马背之上。枣红马又跳又叫，却无法将背上的人甩掉，委屈得眼泪都从眼里流出。杜林丰见马儿掉泪，心里不忍，嘴里不住念叨：“马儿你就委屈一阵，将来我一定将你放还。”

那马哪里听得懂杜林丰说些什么，就算听懂也不会相信他这话，就算信了这话又岂会甘心让人骑上。枣红马不管杜林丰好话许诺，只是上下颠着要将背上的无赖甩下。杜林丰正无招时，两只小手从身后伸出轻轻抚摸在马脖子上。枣红马似乎很享受这抚弄，动作渐渐轻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下，只是摆动着脖子享受着抚摸。杜林丰这才停下唠叨。

浣星抚摸一阵，忽然在马脖一侧拍了拍。枣红马像是明白她的意思，长嘶一声掉转方向撒开四蹄奔跑。一群马听到马嘶，跟着一起跑了起来。原来杜林丰挑中的这匹枣红马竟是匹马王，它这一跑带动着整个马群跟着跑走。

有了马群相助，一路顺畅许多。原野上凶猛动物虽多，但在枣红马带领下，马群横冲直撞穿过原野，情形与阿图人穿过原野相差不多，只不过这一群马里只有一个骑在马背上的骑士而已。

奔驰数月，脚下开始出现道路，枣红马长嘶一声，马群停下奔跑。杜林丰知道，继续往前就要进入有人烟的地界，这群野马不愿再向前进。他遵守诺言跳下马。枣红马却没离去，挨着杜林丰后背绕圈。浣星伸手最后抚弄枣红马一番，然后拍拍马后颈，枣红马仰脖嘶叫一声，带着马群奔了出去。跑出数百丈，枣红马突然转身，对着这边又是一声长嘶，原地兜了两个圈子，这才放蹄奔走。与两人相处一段日子，马儿与浣星竟生出了感情。

目送走了马群，杜林丰转身面向去路瞭望，他不知前路的人们是否与阿图人一般原始朴实。远远的天际，隐约升起了炊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