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 回归（下）

孙麻子是最早发病的一个，十多天来让疾病折磨得不人不鬼，这时也挤在观门前要求砸掉天帝神像。但这些人只是嘴上嚷得激动，脚下却都老实站在道观大门外不敢跨过一步。阿罗看得着急，挑动道：“谁敢进大门一步，谁就是反对天帝的魔鬼，上天马上就会降下天火将他彻底毁灭。”他这话不过为了从反面激起人们愤怒，不料人们反被吓住，不约而同退后一步，将孙麻子一个留在前面。

阿罗心里失望，但就算只有一人，也不能错过时机，一定要将这点火焰点起。阿罗暗做手脚，暗日剑悄悄在孙麻子腿上一敲，孙麻子腿弯一软，向道观大门里倒去。

“天火，天火。”人们恐惧得又往后退了半步。阿罗恼火得几乎冲上将这些人拉进来，告诉他们什么天火都是假的，骗人的，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不过，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么一点，虽然不大，到底还是发生了。孙麻子身子向前歪着，作呕的冲动上来，肚腹再控制不住，张嘴对着前面吐了出去，接着人也一头跟着倒下。

“完了，孙麻子完了。”人们见到孙麻子的样，又恐惧地退后半步。阿罗本欲躲闪，但见得人们如此恐惧害怕，脑子一转，对着孙麻子吐出来的污物迎头撞上，然后大喊一声完了，天圣显灵了，转身就走。阿罗本做好准备，一层真气浮在外面准备挡住污物，但他临时改变主意，张嘴喊了一声，污物不偏不倚飞进嘴里一坨。阿罗恶心得差点将早上吃进的酒肉吐出，但这个节骨眼上哪容退缩，他回身啐了一口，将暗日剑放出混在人堆里大声喊道：“没有天火，他是骗人的，快往里冲，推倒天帝的像，咱们的病就有救了。”

这话一出，人们方才清醒，忍不住上前一步看动静。孙麻子强撑病体从地上爬起，被人挤着又往里走上一步，人们这才相信没事，呐喊一声，举着锄头扁担往天道观里冲。阿罗大喜，顾不得理睬嘴里臭味，跑回道观里准备天圣神像和牌匾去了。

火总算引燃。虽然一群人病病歪歪，举着锄头都嫌吃力，但阿罗早在神像上做了手脚，众人锄头刚刚砸到神像皮上，神像就稀里哗啦垮塌下来。那几个刚才还在扮演天帝捍卫者的地痞现在又来了个大转弯，扛着天圣神像出来，在众人欢呼声中将天圣神像安放在神台上。

当天圣观的牌匾挂在道观大门之上，威严的声音在道观上空响起：“天圣的信徒们，你们用你们的信仰，用你们的虔诚赢回了天圣的宽恕。天圣的使者将在烈火中复活，在烈火中回归，他将安宁平和重新带回赐予你们；用你们的虔诚信仰祈祷，等待圣使的回归吧。”声音传得七集镇四面八方都听了个清楚。在疾病中挣扎的人们总算有了希望和盼头，整个白天都在等待着圣使回归。

当夜幕降临，葛鲜仁在阿罗催促下恋恋不舍擦把嘴巴上的油水，丢下满桌美味，悄悄溜到七集镇外，背上逐尘化成的火刑架子，装回那副半死不活样子，在四野游逛，四处招摇一阵，吸引了无数人出来跟随，方才晃晃悠悠往天圣观而去。人们跟着往天圣观涌去。来到观门口，当初火刑架子立起的地方，葛鲜仁忽然隐去形迹，躲到一边。

道观前黑乎乎的不见其他，人们来到道观外，忽然失了圣使踪影，一起跪在黑暗中默默祈祷。只听呼呼连响，一道道火焰在道观院墙上燃起，围着道观烧了一圈。道观上空夜空被火光隐隐照亮。高高的黑暗的夜空上，一点亮光点亮漆黑的天空，往下面火光隐隐的道观落下。亮光越来越大，到了道观上空，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烈焰上下起舞，火光中，一张痛苦面容慢慢出现。人们看得清楚，心一下揪得紧了。

那是圣使的面容。那一日，圣使就是这样在烈火中痛苦地消失，如今，圣使又在烈火中出现了。圣使双目紧闭，脸颊痛苦地扭曲，身躯在烈火中一点点现出形。天空中雷声一响，圣使忽然睁开双眼，茫然看向黑暗的尘世。

圣使复活了！

人们看到这一幕，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泪水滚滚自眼中流落，天圣仁慈的赞美声此起彼落。圣使伸出手臂一挥，身下燃烧的烈焰一寸寸退去熄灭。天空重又陷入黑暗之中，圣使的身影也无法看见。

阿罗看着这幕直叫不对。圣使的形象都看不到，葛鲜仁的演出岂不白费。他弹指送出一根蜡烛到了天空插在葛鲜仁背后点燃。但一点烛光都被老道后背挡住，下面还是什么都无法看见。阿罗搓搓脑袋，在头上搓下满手油腻团成一个圆球，弹指送到烛光之上，圆球呼的一下烧起，葛鲜仁身周一片亮堂，亮光围着老道身体绕出无数光环。阿罗这才觉得满意。

但空中葛鲜仁那张肃穆庄严的脸忽然扭曲起来，紧接着，老道焦急的声音在阿罗耳边响起：“道兄，不对，你这火怎么烧得厉害，山人后脑都快给它烧着了。”阿罗忙绕到后面。果然那团油腻的圆球烧得正旺，将葛鲜仁后脑勺照得通红。

圆球是魔王身上取下的燃烧之物，烧起来的威力哪里是寻常物品能比，葛鲜仁当然受不了这样炽热。阿罗忙将火收得小了些。只是这样一来，光环就小了许多，阿罗觉得不妥，重新将火烧大。但火一大了，葛鲜仁就觉难过，阿罗只得将蜡烛从葛鲜仁后背取出，放出暗日剑化作一个烛台浮在葛鲜仁身后托着蜡烛，好不容易才算是弄得妥当。

葛鲜仁脑后舒坦过来，面容这才恢复。老道将手在空中一挥，悠悠开口道：“迷途的孩子们，我将天圣的福音带来送给你们。有天圣庇佑，你们不再受痛苦的折磨，不再被邪魔所蒙蔽。在天圣神圣光辉照耀下，一切黑暗将无所遁形。”老道说到这里，阿罗觉得应该显示一下神的威严，于是将魔威释放出来。一股冰凉从九天之上压下，正感动得感激涕零的人们忽然感受到这股冷冰冰的威压，一时浑身战栗，牙齿叩得格格作响。

“秉持住你们的信仰，天圣将与你们同在，你们将永远生活在天圣温暖的光辉之下。”在一片牙齿叩击声中，葛鲜仁结束了圣使复活的宣示，随手拿出一枝杨柳枝做样往下挥洒。阿罗忙收了魔威，暗中配合将早就调好解药的药水从空中洒下。这一幕复活的好戏总算是结束了。

孙麻子强撑病体看完圣使复活，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想当初是因为他将圣使当作偷鸡贼痛打，这才招致圣使的火刑，圣使所受痛苦，都是因为他的鲁莽所导致。圣使在空中消失许久，孙麻子仍然趴在地上呜呜痛哭，直到左右邻居过来相劝，这才起身往家走。一帮人跟淋了场雨般，浑身湿漉漉回到家，身上的水当然是圣水洒着的缘故。

这一夜，孙麻子睡得格外香甜安稳，做了无数美梦。其中，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梦是这样的：在天圣神圣光辉照耀下，圣使挥洒着柳枝，柳枝里飞溅而出的圣水将前面的路点缀满美丽的鲜花，孙麻子踩在鲜花铺就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入辉煌的天堂之中。

确如孙麻子所梦，足足一夜，葛鲜仁忙着将药水倒入千家万户的水缸。天亮时，老道看着时间推着黎明在天边露出鱼肚白，烦得连胳膊都不愿再多挥动一下。

信仰随着黎明的脚步，一步步往田野间，往人心中走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