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二 听琴（上）

隔着厚厚的湖水，依然可以听到赵玫儿的声音，柔软的肢体似乎仍然停留在手际。要不要回去，要不要杀了那老狐，杜林丰心里杀意一时潮起，一时潮落。杀了吧，不然他会暴露行踪。杀人的念头绕了个弯，另找一个堂皇理由。两个念头激烈交战，杜林丰越来越觉烦躁。黑烟从身上冒出，将周围湖水染得墨黑。

虽然不过是内心的交战，但战斗的激烈与后果的严重性一点都不亚于杜林丰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惨烈战斗。这其实是冈特斯的魔性配合着欲念联合发起的一次挑战，倘若本性败了，杜林丰就将被魔性彻底控制。冈特斯虽然消失了，但他的一切都留在了杜林丰体内，一旦杜林丰失去本性，谁说冈特斯不会借着魔性卷土重来呢？

杜林丰控制不住，向水上浮了上去。

“玫儿，别怕，为夫救你来了。”湖水外，邱德旺挣扎着醒来，还是这句话。

“老娘有什么好怕，滚，你们全都给我滚。”赵玫儿停下哭泣，将一肚子失望发泄到老狐身上。

“没事就好，滚，好，为夫这就滚，那边地还没扫完，我这就去把地扫完。”

听着两人对话，杜林丰心头忽然大惭。杀意疯狂驱逐厮打那份愧意，愧意执着缠住心头不放。脑子嗡地一乱，杜林丰反向顺水遁走，远远离开赵仙儿府，离了湖水高高飞到空中，不辨方向，不去理睬心中的交战，忍住疼痛带着浑身黑烟远远飞走。

“可怜的人啊，我知道你心中的痛苦，过来，来到这，我为你疏解心中的痛苦，你会在这里寻找到安慰，寻找到归宿。”

不知飞了多久，也不知飞了多远，一个温柔声音柔柔入耳，抚平内心的交战。杜林丰清醒过来，四面打量。稀里糊涂之间，他来到了一个山谷里。山峰很高，遮挡住星月之光，山谷里更显幽暗。“来吧，可怜的人啊，快来吧。”声音又幽幽响了。

“你是谁？快说，我没工夫跟你啰嗦。”杜林丰心里狂躁，不耐问道。声音却忽然断了，没人回答问话。正不耐时，一阵山风拂过，树木草叶随着风哗哗响动，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原来，声音是借着草木自然声响传来的。

“不要问我是谁，我就是你的追寻。来吧，来到我这里，你的一切困惑，一切烦恼，一切痛苦都会终结。你的一切欲望都能得到满足。”

“凭什么你能帮到我，我怎么才能找到你？”杜林丰心里的狂躁变得有些渴望。

“向上走，一直……”风平息了。温柔神秘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向上？”杜林丰抬头看去。山上郁郁葱葱，树木繁密，只山头上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好奇心起，杜林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荆棘丛中向上走，到了山头上，方才发现置身处不过是个侧峰，山的主峰隔着一道陡崖还在对面遥不可及。对面山上一块巨石凭空伸出，山崖既深又陡，寻常人根本无法翻越。

“你来了，很好。越过山崖，我就在这里等你。”声音借着风起，又传了过来。

山崖虽宽，却难不住杜林丰。他纵身向前跳去，对山迎面而来。身前忽然一软，一头似乎撞到了棉花堆上，杜林丰止住前冲之势停下。山崖间幽蓝色一闪，一道光芒将杜林丰送了回来。看似普通的山峰，却被人下了屏障，竟无法飞越过去。“既要我过去，为何又拦住我！”杜林丰戾气上冒道。

“你过不来？”声音似乎有些失望。杜林丰哪里服气，又跳往对面，却再次弹了回来。杜林丰奇怪了，寻常阵法很难困得住他，而这处山峰竟然有这么个神秘所在，连他都无法闯入。站在山石上，杜林丰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该继续。

声音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绵绵道：“不要走，你的欲望，你想要的，都在这里。快来。”杜林丰闻言，丢掉退缩之意，打量对面山头。几只萤火虫带着点点萤光在山崖间起起落落。杜林丰忽觉奇怪，它们怎么不被弹回？他又往崖里跳去，临到山崖中间弹回处时，猛然收住真气。幽蓝色光芒果然没有出现，但杜林丰却直往下摔落。

过了半晌，杜林丰方才摔到崖底。他不敢运真力，硬生生砸到地上，山谷里回荡着砰的一声闷响。看清方位，杜林丰向对面山脚走去，并未受到任何阻拦，果然那道屏障只对真力起阻隔作用。走到山崖下，声音借着风力再度传来：“很好，你做得很好，上来……”声音忽然停了，而风依然吹着。杜林丰着急，不知上面发生了什么，抓住山石就往上爬。爬不过数下，几声叮咚琴声遥遥传来，心弦一颤跟着共鸣起来，躁狂的心平静许多，抓住山石的手松了，杜林丰不知不觉倒在地上睡了过去。琴声在耳边响了一夜，杜林丰就这么睡着听了一夜。天明时，琴声断了，杜林丰依然沉睡不醒。

山谷亮了，又暗了下去。一角星星重新在山峰顶端的缝隙里眨起眼，杜林丰这才重新醒来。山风着急地在身边吹着。杜林丰站起身，困惑地看眼上方，心里的狂躁安定了许多。“你醒来了吗，快来吧，我在这里等你。”声音又响了，在耳边催促着。

心情平静了些，杜林丰这会没那么着急，反问道：“昨夜的琴是你弹的？你既不愿我上去，为何又着急邀我？”琴声虽然柔和，却让人沉沉睡去，分明对外人到来有拒绝之意，杜林丰这时心里平和许多，想到了这点。

“你不愿上来了，难道你不想得到你的渴求了？”声音靡靡传来，一幅若有若无的肉色画面随着声音一起流进脑中。那声音那画面竟比赵玫儿还诱惑许多，杜林丰一时觉得面红耳赤。不过，他这时心境已平静下来，琴声的抚慰使得魔性淡了许多，诱惑除了让杜林丰难为情外，倒没什么太多作用。

“怎么，不想要了，难道这不是你的追寻，不是你的渴望？”声音失望了。

杜林丰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杜林丰茫然自问，心忽然疼了起来。

“可怜的人啊，我知道了。你的心受伤了，你最亲近的人离你去了，你受到了委屈，你受到了伤害。”声音马上感知到了杜林丰的痛苦。

“不要说了！”一丝黑气又从身上冒起，杜林丰瞪着血红双眼低吼着，转身就想离去。

“你害怕了，你迷茫了，你想逃避。”

“不！”杜林丰猛地转过身，嘶吼着。心里的创伤又一次血淋淋撕开，血色从眼前翻滚而过。

“你想复仇，可你害怕，你不敢，你就是想逃避。”声音毫不留情往伤口上撒盐。

“我不怕！复仇！”痛楚的心一动，似乎不再迷茫。复仇，这似乎就是他要做的。除了敌人的血，还有什么能抚平心里的创痛？可这真的就是他要做的吗？

“你害怕，你不敢，因为你的对手比你强大，所以，你痛苦，你逃避。”

“不！”杜林丰痛苦地挣扎。

“来吧，来到我这里，你不再弱小，你将拥有无尽的力量。来到我这里，用你的力量撕碎一切对手。”

黑烟浓浓从身上冒出，才抚平的魔性被痛苦激得又发作起来。杜林丰全身绷得紧紧的往山崖走去。

“对了，你作出了明智的……”声音忽又断了。山风依然吹着。几声琴声传来，杜林丰眼皮一沉，又想睡去，但他却强撑着，不愿睡去。淙淙的琴声源源流来，杜林丰再顶不住，浑身一松，又掉回地上睡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