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 信仰（上）

绿洲外的农田依然郁郁葱葱，不过长满的都是野草，受到天宠的羌然人已不须再耕作了。葛鲜仁一路走一路感叹期盼。人性如此脆弱，竟是如此容易堕落，不知当羌然人发现，所谓的圣主宠儿其实不过是圣主的弃儿时，他们将如何震惊、哀怨、以至于愤怒绝望。

“义人啊。”葛鲜仁闪念想到王老实，又是忍不住感叹。也许整个羌然城就只有他能够坦然面对末日的到来。“不对，这样会不会误事，道兄不会需要这样的灵魂。我还是通知他一下，让他先走开吧，省得到时麻烦。再说，这样的义人也不该陪着那些堕落的羌然人殉葬。”葛鲜仁念头急转，匆匆转身回到羌然。忙碌的羌然竟无人记起他这个带来福音的人。

叮叮的敲击声从王老实的屋里传出，门开着，葛鲜仁一步踏了进去。王老实抬头，见是葛鲜仁，忙起身要去帮他拿水。葛鲜仁止住他。地上摆着几双破烂的鞋子和几个还没完工的鞋底。王老实本以补鞋做鞋为生，自打圣主赐予羌然恩宠以后，羌然人补鞋的就少了，王老实的生意跟着少了一块，好在还有人向他订鞋，不然一家人守着圣主如此丰厚的赏赐，恐怕生计都难以维持。葛鲜仁暗道一声侥幸，还好他和阿罗不会做鞋，没有许下新鞋的诺言，否则，这义人的生计岂不都要断了。

“快收拾东西，带着全家马上离开羌然，向前直走，不要回头，远远离开这个地方。”葛鲜仁没头没脑一句话，说得王老实莫名所以，一动不动看着他。

“快点收拾啊！”葛鲜仁见他不动，解释道，“这是片堕落的土地，羌然人负了圣主恩典，他们的怠惰，他们的贪婪，他们的狂妄，一切都让圣主震怒。因了这些，圣主要毁去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所有堕落的灵魂。就在今夜，圣主的怒火将从天而降，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净化。我见你是个义人，不该随着这些堕落的人一起毁灭，特来通知你。收拾东西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王老实闻言大惊，千恩万谢过圣主和葛鲜仁，慌忙叫上家人，收拾东西出门。葛鲜仁满意看着王老实一家出了城门，这才离开羌然而去。

日头西斜，又是黄昏。阿罗登场的时候快要到了。

出了羌然三里，王老实忍不住回望羌然城。夕阳的余晖给绿洲镀上最后一层璀璨金色。那一层金色眼看着黯淡下来，消失在阴影之中。

“爹，咱们为啥离开羌然？”王老实的儿子这时忍不住问道。

“圣主的使者告诉我，圣主今夜要毁掉羌然。”

“什么，羌然不是圣主的恩宠之地吗！”

“那是从前。圣主认为羌然堕落了，所以要毁灭这片堕落的土地。”王老实黯然道。

“那羌然不就完了！”男孩的眼里已噙满了泪水。

“你们先走，我回去。”王老实忽然转身往回走去。

“你干吗去？”

“我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离开，让他们祈祷忏悔，请求圣主的宽恕。我不能看着羌然这么毁掉。”

“爹，你会毁了自己的。你看。”男孩伸手指向羌然。薄暮笼罩下的羌然一股黑烟流泻而下，将绿洲罩住。

“你们先走，我去叫他们一起离开。”王老实反而加快了脚步。

“这是圣主的旨意，爹，你这样是不信圣主！”男孩大声道。王老实迟疑地停下脚步。

王老实虔诚地信仰圣主，一家人在他的教导下都虔诚地信仰圣主。当羌然人在圣主的恩宠下骄狂怠惰时，只有王老实一家一如既往地坚持每日前往圣主观，用虔诚而不是黄金表达对圣主的信仰；用勤勉简朴而不是骄纵奢侈享受圣主赐予的美好生活。而如今，当圣主要用严厉惩罚这座城市时，王老实犹豫了。他不能看着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毁于一旦，不能看着朝夕相处的街坊邻居在圣主的怒火下哭号。

“我的心圣主可鉴。我信仰圣主，相信圣主，但我不能看着我的乡人毁在我的面前。”王老实重新起步，更快地向羌然走去。

“爹，等等。我和你一起去。”男孩跳下车，追着王老实而去。一家人都下了车，往羌然方向赶去。王老实回身挥手，让他们离开。但男孩快跑几步，追上王老实。一家人小跑着追了上来。王老实没有多说，伸手搭着男孩肩膀，一家人一起往黑烟下的羌然赶去。

暮色笼罩下来。王老实追着暮色，走入羌然，一家一户拍着门，焦急地将圣主的愤怒告知盛宴中的人们。欢宴的人们笑着，奚落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家庭。圣主的恩宠如此之厚，羌然人的一切都是圣主赐予恩准，圣主怎会对此动怒。王老实焦急无奈地奔走在大街小巷，看着天空越来越黑下去而无可奈何。没有人注意到，羌然璀璨的星空为何没有出现。王老实知道，他看到了，天空就是圣主的脸色，圣主已经无可挽回地盛怒了。王老实放弃奔走，虔诚地跪在城市中心，衷心希望，自己的虔诚能最后挽回圣主的盛怒。

“罪人们，为了你们的怠惰，为了你们的堕落，接受毁灭的命运吧。”一道霹雳闪过，将黑暗的天空一撕两半，然后重新合上，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羌然上空，冰寒从天空威逼下来。羌然人浑身打个冷战，冲出屋门，望着阴森的天空，听着震耳的宣判，恐惧了，愤怒了。

“我们的一切都是圣主恩赐，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圣主恩准，伟大的圣主啊，你为什么反过来指责我们堕落。”羌然人抗辩着。然而天空的声音不为所动，依然一遍遍冰冷地将羌然人的覆灭命运宣告。

羌然人固执地争辩着，依然不相信毁灭就是自己的命运。象是为证明末日的到来，无数天火从空中落下，砸在大大小小房舍上，引发无数大火。羌然人惨叫着，这才相信末日的到来，惊慌向城外逃去。然而，无形的力量阻挡住羌然人的外逃。人们惊慌地发现，羌然已成了一座牢狱，毁灭羌然人的牢狱。人们绝望着，诅咒着，怨气蒸腾而起，与黑沉沉的天空汇到一处。

“小牛鼻子，还不快动手！”天上，阿罗享受地吸上一口黑气，催促道。

“知道了。”葛鲜仁手忙脚乱，手上抓着，肋下夹着巨大石块从天外摇摇晃晃飞来。“道兄你也不修修这些石块，这么大个怎么好拿。”葛鲜仁抱怨着飞到阿罗身边，右手坚持不住一松，手臂下夹着的石块向下落去。逐尘追着而去，将石块打成一团火球。岩石夹带着风声，带着熊熊烈火向下扑去。

“仁慈的圣主啊，请取走我的性命换取羌然城的平安吧。”王老实也绝望了，一家人跪在地上，用不同的声音发出同样的请求。巨大的火球当头砸下，将虔诚的一家人连同祈求一起吞没。

“你怎么这么笨，这样砸下去要费多少石头！”圣主却没听到祈祷，正生气地指责使者，“你看好了，这样。”阿罗抢过一块石块，将暗日剑往上一撞，石块碎成成千上万碎石带着火焰向下落，砸到城里燃起无数火龙。

“知了，知了。山人明白。道兄你也别光指责山人，你自己看看，这些石块哪个不是这么大块，让山人如何拿得许多，你也不修修整齐山人也好一起拎着过来。”葛鲜仁唠叨着将石块分给阿罗。二人合力将石块击碎点燃，一起投向燃烧中的羌然。（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