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七 天道国（上）

布鲁军入城当日，郑平接到命令，西固守军全军调出城外。郑平接令大惊，匆匆赶到图兰纳处询问为何。西固守军一旦出城，防务交由何人负责？

拍拍郑平肩膀，图兰纳语重心长道：“郑将军，你难道还不明白？你爷爷的大名，蓝伽谁人不知。郑老将军忠君爱国，这一点，郑将军想必不会落于乃祖之后吧。”图兰纳绕到郑平身前，继续道：“二皇子早就瞩目于你，从今往后，你就是二皇子的左膀右臂，你这支军队就是二皇子的得力臂助，咱们总不能事事仰仗布鲁人吧。如今恰逢国难，郑将军正是大展身手之时，他日辅佐二皇子平定内乱，匡复天下，你就是中兴之将，区区一个边塞守将，岂不委屈郑将军了。”

“那西固防务交由何人负责？”郑平固执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布鲁人出兵难道是无条件的！西固从今往后交由布鲁人负责。”图兰纳不耐道。

“什么！”郑平听了一惊，连忙道：“大人，万万不可。西固向东直到兰峪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西固倘若让布鲁人占据，蓝伽西部三分之一国土将永无宁日。公爵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这你就不用顾虑了。郑将军，你以为区区一个西固就能说服布鲁出兵相助？”图兰纳看着郑平，脸上显出高深莫测之态。

“大人的意思是，兰峪关以西，全都划给布鲁？”郑平试探道。图兰纳微微点头。

“这如何使得！”郑平突然大声道。

“这如何使不得！”图兰纳闻声厉喝，打断郑平，“如今是非常时期，为了复国，吾等就应有壮士断臂的勇气。割去兰峪关以西，我们还有蓝伽大部在手，倘若天道教匪徒得势，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当中利害得失，郑将军，你连这都分不清吗！你今天的表现，二皇子非常不满，郑将军，要识时务！好了，天已晚了，我要休息了。你若没有其他事，就退下吧。二皇子那不用去了。他还在为你今天的表现生气，你不要拿这些话去火上浇油了。”图兰纳不客气地结束了谈话。

郑平失魂落魄出来，茫然走着。脚底下的路无声走过。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郑平这才清醒。四处看看，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铁英房外。铁英屋里依旧亮着灯。看到那点明亮灯光，郑平心里一阵温暖。虽然，他对屋里那人始终抱着提防之意，可铁英却带领他们屡屡打出胜仗，挽救部队，不知不觉间，郑平对铁英有了依赖之感。尽管他不愿承认，可只要有那个人在，他的心就是踏实的。下意识间，郑平来到铁英住处。惶惑的心，自己寻找依靠来了。

夜虽然深了，铁英屋里仍然热闹。窗上人影幢幢，不时有几句话声传出。郑平蓦然停下脚步。他听得出屋里都是谁，也想象得到，屋里的人在说什么。或许，他们正在酝酿，该如何杀掉自己这个向布鲁人敞开西固大门的主将吧。任何一个有血性的西固军人，都无法容忍这样的屈辱。郑平叹了口气，怯怯望了纸窗一眼，犹豫再三，还是转过了身。

军队开拔了，尽管万分不情愿，西固守军还是离开了这个他们职责所在之地。作为前锋，西固守军首先开拔出城。兵近兰峪关，前方消息传来，迦马军队大败天道教教民，已占领叶城，五皇子称帝。被贵族鲜血染红的叶城，如今每一寸土地又为教民的鲜血染红。三皇子在罗然支持下，在蓝伽南方割据称帝。全军为这消息哗然，平静的表面下涌起了激流。

心益发乱了。迦马血淋淋的屠刀老在郑定眼前晃动，他再也坐不住了。郑定走出帐门，来到郑平营帐，兄弟俩对视一眼，默然无语。夜色暗了下来，帐篷里没有点灯，黑得几乎看不到人影。兄弟俩默默坐着。郑平忽然站起身，往营帐外走去。听到脚步声，郑定开口问道：“哥，你去哪？”脚步停下。郑平沉默一下道：“认错去。”“我跟你一起去。”郑定豁地站起。

“你还是别去了，他们会杀了我。”

“杀了我也要去！”

“咱俩要是都死了，爷爷那里谁管？”

“小三已经大了，他可以负责。”

郑平不再吭气，兄弟俩一起往铁英营帐走去。铁英营帐聚满了人，话声汹汹从帐中飙出。郑平站在外面，停下脚步，犹豫了。帐门忽地掀开，薛伍从中走出，与郑平撞了个满怀。薛伍急道：“郑将军，深夜来此，有什么贵干啊。”帐中话声忽然静下。郑平强笑一笑道：“你们都在。”脚步不停，与郑定一起进了营帐。

西固的主要将领几乎都聚集在这。隆纳死后，大多数贵族出身的军官被俘，少数逃出的在天道教起事后，也赶回各自领地去了。如今的西固军队，几乎是清一色平民出身的军官控制。郑平走进营帐，感觉到众人目光中敌意甚浓。

“怎么啦，小郑将军，深夜来此，又准备带我们向谁投降！”王三山首先开口。有寒碜这兄弟俩的机会，他绝对不肯错过。

狠狠瞪了王三山一眼，郑平道：“我郑家没有投降的人，要投降，你自己去！”

“哟嗬……”王三山正欲再说，却惊讶地张着嘴，忘了将话说出。只见郑平郑定快步走到铁英跟前，双膝跪在地下，大声道：“末将前来向铁将军及诸位兄弟请罪。末将放布鲁军入关，铸下大错，惭愧之余，难以自处，请铁将军惩处。我兄弟之过，九死难辞。请铁将军不计前嫌，在我兄弟死后，再挽危局，拯救蓝伽于水火之中！”

“哟，稀罕啊，忠君爱国的郑大帅，怎么不管他的朝廷了！”王三山醒过神，仍然不忘挖苦他二人。

“朝廷已死，软骨头的人不配拥有这个国家。”郑平咬了咬牙，决绝道。

“这么说，你还没有忘记天道教徒的身份喽。”铁英这时方才开口。

郑平惊讶地抬头看着铁英。

“无妨，这里都是我教兄弟。”铁英解释道。

“我愧为教徒，今生未曾为天道教做出任何贡献，如果还有来世，郑平再为教徒，再来与诸位兄弟相聚。”

“你一口一个今生，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要死了，临终赶来忏悔了。不过老子瞧你小郑年纪轻轻，脸色红润，不像得了绝症的样子。”王三山笑道。他一说笑，引得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郑平挺直身气道：“王将军不必再羞辱我。郑平自知引狼入室，犯下大过，非一死不足以弥补，何必在将死之际还来取笑于我。”王三山正欲再开口调笑，临时却闭上了嘴。他们帐中众人在郑平来到之前，哪一个不是义愤填膺，叫嚣杀了郑平，夺回兵权，重新夺回西固，郑平在他们眼里就是西固的头号奸贼。如今可好，郑平自个寻上来求死，众人收了笑容，将目光看向铁英。

“你知错了。”铁英不动声色道。

“郑平知错，如今将将位奉上，但愿铁将军力挽狂澜，拯救蓝伽于水火之中。九泉之下，我若有知，也能含笑去了。”

“起来吧。这事放到谁的头上，都是左右为难，难以抉择。这段时间，说实话也苦了你了。只是蓝伽是我蓝伽人的蓝伽，岂是他一家一姓之蓝伽。几个皇子为一己之私，出卖天下于外敌，屠戮杀害我教民，这样君王，咱们要他干甚。你能认错主动改过，已让我欣慰了。咱们自己兄弟，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你们说是吧，快起来吧。”铁英轻轻几句话将一切带过。帐中众人发出欢快笑声。郑平却依然犟在地上不肯起来。郑定见他不起，跟着不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