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五 情义（上）

当最后一丝血色从天空消失，天色暗了下来。晚风带起林涛，枝叶哗哗作响。

杜林丰沉默一会，方才道：“这位姑娘好生可敬，此地不可久留，先生还是去和人家打声招呼吧。”

方临溪闻言惊起，笑道：“老哥这番情事让老弟笑话了。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没去看她，也不知她怎样了。坏了，坏了，前些日子她身子不好，我许多日子不曾看她，她要有个事该怎么办！此间事了，我得去看看她。”方临溪说着话，着慌起来，收拾东西，竟要马上下山。杜林丰见他着急，只好陪他下山。

下得山，好不容易找到一辆马车，两人上得车，杜林丰的心事随着马车晃荡，不觉飞向远方。兴许是累了的缘故，方临溪很快进入梦乡。可他睡得却不踏实，时不时惊醒过来，向马车外张望一下，确知没有走过地头，这才放心靠回车厢壁上。

不知反复惊醒多少次，方临溪终于喊停。下得车来，加倍付过车钱，方临溪忽然叹道：“老弟，瞧老哥这把年纪都是白过的。这样黑灯瞎火的，我怎么好上门去打扰人家，唉，瞧我糊涂的。”杜林丰笑笑，二人寻到一户农家，费了好大劲方才把家主人喊起，求宿一宿。天刚麻麻亮，方临溪急忙起身，仔细梳洗过了，一直等到天色大亮，挑好两幅这段日子的得意之作，这才和杜林丰一起出门。

地方杜林丰挺熟。那些日子，他伤势还未好时，曾在这里游荡过。方临溪快步走着，来到一处庄院门口打门。庄院曾经来过，杜林丰还记得阳光下风烛残年的老太太。不知为何，心又开始隐隐抽痛。

门咿呀开了。开门的人杜林丰认识。

“小云，夫人好吗？”方临溪急忙问道。

开门的是那天将杜林丰赶走的侍女。小云显是认出杜林丰，低头看到他两腿好好的，这才注意到方临溪问话，眼圈一红，啜泣道：“方先生，你怎么才来，老夫人她，她十天前就过世了。两位大爷都在家，你来得正好，他们有事要和您商量呢。”

方临溪乍闻此话，惊得一个踉跄，然后呆立原地不动。杜林丰心里，剧烈疼痛起来。

“方先生，方先生。”两个中年汉子这时走出来，对着方临溪招呼。

“啊，你娘，她去了？”方临溪缓过劲，缓缓问道。

“娘她老人家十天前就去了。我们兄弟俩去找先生，先生却不在，拖到三日前，这才将娘下葬了。”

方临溪不答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行眼泪从眼里不由自主流出，呆呆站了一阵这才道：“你们带我去她坟头看看。”

“这事不急，咱们等会就带你老去看。我们哥俩还有些事情想请方先生帮忙，等办完事，咱们再去看娘她老人家好吗？”

方临溪木然抬手示意，喉咙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兄弟俩急忙将方临溪往里请。方临溪一步没有迈开，差点摔倒在地。杜林丰将他扶住。兄弟俩打量一眼杜林丰，将二人一起领进内室。

“方先生，你看，娘她老人家去了，我们兄弟两个商量了一下，准备分开过，这两天正忙着分家的事。你老人家来得正好，就请给我们做个见证如何。娘生前最信任方先生了。”兄弟俩原来为了分家的事才请进方临溪。方临溪失望抬手，示意二人快点，却连话都懒得说上一句。

兄弟俩盘腿坐在炕上，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不断将一纸纸文书递过来。方临溪木然接过，看也不看就签上自己名字。兄弟二人时不时不安地看眼杜林丰，只是见他与方临溪甚熟，这才忍住没说什么。杜林丰一直呆呆看着几人忙碌。

好不容易，兄弟俩将家产分清，伸个懒腰站起。老大拿出一个琴盒递给方临溪，方临溪却不肯就接过。老大解释道：“这是娘留给方先生的。她说，这辈子多亏方先生帮忙了。她没什么好留给方先生的，就将这把最心爱的琴留给先生做个纪念。”方临溪伸手接过，两行清泪又忍不住流下。

“娘还说了，她一辈子都在守候那人，只好辜负方先生了。她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再请方先生最后帮她一个忙。”

“啊，快说。”

“娘为了那人，做了一首琴曲，谱子就在琴盒里放着。娘请方先生帮忙，如果能找到那人，就将这首曲子弹给他听，娘的心意从没跟人说起过，也不知人家对娘是怎么想的。娘的心意都在曲子里写着，到时请方先生代娘将心意转达给那人吧。”

“何……，你何苦如此啊！”方临溪老泪纵横，再按捺不住，竟呜呜哭了起来。

待方临溪平静下来，兄弟俩领着往村外走去。出村不远，远远可以看到，一座土坡上，落着一方小小坟头。坟背对村子，面朝莽荡山方向。老二伸手指道：“那就是娘的坟。”方临溪这时平静下来，停下脚步道：“你们俩回去吧，我知道地方了。”兄弟俩答应一声，转身想走。

“对了，等等，我有几句话交代你们两个。”

“方先生请讲。”兄弟俩停下身。

“你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们兄弟俩也不容易，都是苦孩子出身，多亏你娘收养了你们两个，如今你们也长大成人了，不容易啊。做人不要满眼都是个利字，要多向你娘学学，心里多存个义字，这样方才不枉了她的一番辛苦。不要辜负了你娘，你们明白吗！”

兄弟俩唯唯诺诺，听完方临溪一番话，急忙去了。方临溪叹息一阵，远远望着那方坟茔，却不过去。

“唉，……姑娘啊，你何苦如此！就为短短一刻相思，却用一生来守候。你守候了一生尚且不能得见，天下如此之大，让我到何处找到这人。”方临溪哽咽道。盘腿坐在树荫下，他端端正正打开琴盒，取出一把古琴。

一方破布从琴中掉出，方临溪将它捡起，小心折叠回原样放回盒中。琴盒装饰甚为考究，这一方烂布实在与琴难以相配，看着扎眼得很，但不知琴主人为何要将这么一块破布珍藏在琴盒里。方临溪心情激动，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是琴主人在他心里是天人一般的存在，任何东西对他都珍若拱璧，就是一方破布也不例外。

琴声淙淙响起。杜林丰虽不解音韵，但也听得出琴音里的绵绵情意。那是少女在低声述说心事，在对着远方不归的心上人悄悄吐露心里的相思。琴声一转，变得凄苦起来。杜林丰听得出，那不是少女为了相思而苦，不是为了不归人而抱怨。凄苦的琴声里充满关怀之意，分明是少女在为远方的人担心，为那远方人的苦而苦。杜林丰静静站着，默默听着。琴声突然铮的一声，如同画着问号断了。

呜呜哭泣声传来，却是方临溪为琴所感，断了弹奏，双手捧脸，又哭了起来。

哭过一阵，方临溪平静下来，接着将曲弹奏。琴声不复缠绵，反多慷慨壮烈之意。方临溪虽是初次弹奏，但他奏琴技巧甚高，仍是一路顺畅弹奏下来。奏到此处，他挺直腰身，泪水渐渐止住，脸色转为庄重，动作也激烈许多。慷慨豪迈曲意不知不觉将他感染。杜林丰的心随着琴声，回到遥远往事，想起从前岁月，胸中如同灌了一碗烈酒熊熊燃烧。只是，心里的痛却始终在那。

一曲弹罢，方临溪默默端坐。琴优雅地卧在身前，琴弦停下抖动，但琴声仍在二人耳中回荡。几声喳喳鸟叫打破平静。“奇人，奇女子！但使我古嵩须眉都能有此刚烈之志，当年何至外敌横行！当真羞杀，愧杀我等男儿！”方临溪不再悲戚，慷慨叹道。他遥望坟茔，又从琴盒中取出一份曲谱，对着谱子拨弄琴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