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八 尼亚拉（下）

“尼亚拉到了！”欣亚欣喜地站起身，指着前面那片陆地对杜林丰说道。尼亚拉是本次船行的终点。在海上漂泊几十天，终于可以上陆地好好玩玩了。欣亚早就吃腻了船上的咸鱼和干粮，尼亚拉美味的葡萄不知多少次馋得他睡梦中流出一嘴口水。

商船靠岸，卸货装货要停留几天，水手们哪能不抓住机会上岸疯上一阵。尼亚拉的葡萄个大肉嫩，欣亚上了码头，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水果摊前，买了一大堆抱在手上。杜林丰尝了几个，味道确实不错。欣亚眼巴巴看着他，直到杜林丰满意地点头，方才露出满脸笑容。

“来，再多来几个。”欣亚殷勤地将一串葡萄递到杜林丰手上。杜林丰不客气接过。欣亚感叹道：“哈桑子兄弟就不懂吃东西，除了肉块麦酒，别的他都不喜欢。唉，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海神是否开恩给他？”欣亚想起哈桑子，多了几分伤感。杜林丰心想，如果葛道长在那，要不要海神开恩，都能救回哈桑子。他却不知，只要有他手上葡萄，什么海神也罢，葛仙人也好，都无用武之地。要能吃上几天葡萄，哈桑子多半就会没事。

乞丐在哪都会见着，尼亚拉也不例外。杜林丰随欣亚走进尼亚拉的街道，不过一袋烟工夫，前后就遇到三拨。岛上流浪儿童也为数众多，见到外地人就一哄而上乞讨，乞讨不出什么东西，又四散跑开，或者到垃圾堆里觅食，或者四处游弋。杜林丰奇怪为何这里有这么多乞丐。欣亚回答，那是由于神的恩典，就算是乞丐，一样也能沐浴到神的光辉。杜林丰莫名所以。

街道尽头是一处巍峨建筑。欣亚见到，急忙上前。进了房子，欣亚倒头便拜。杜林丰看里面光景，正中立着一尊石像。石像穿着与朗多颇有几分神似。欣亚低头念叨几句，这才站起。他见杜林丰站在那里，只顾四处打量，不由道：“兄弟，虽说你是海神的宠儿，但毕竟还是凡人，进了神殿就应该向神礼拜，表达对神的敬仰与崇拜之情。”杜林丰这才清楚，进来的这座房子，原来是座神庙。

虽只是座无人看守的神庙，但却是杜林丰这一路行来所见最好的建筑。神庙由岛上常见的灰白岩石建成，比周围房屋高大不少。

杜林丰不理会欣亚话中批评之意，问道：“这是谁的神庙？”见他不肯跪下拜神，欣亚叹气道：“神教我们要谦卑。在伟大的神的脚下，所有人都是渺小微不足道的。这是谦卑之神的神庙。谦卑之神指引我们以虔诚的心，敬仰的心礼拜神，赞美神，供奉神。”杜林丰哦了一声，上前细细打量神像，然后又绕着神殿走了一圈。

屋子是间寻常屋子，除了挂个神殿的名外，并没什么特殊之处。欣亚见杜林丰仍不表示对神的虔敬，不由叹气道：“死神看来不仅留下了你的记忆，也留下了你对神的虔诚。海神的宠儿，希望你的行为不要触怒海神。失去神的眷顾，那将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杜林丰听欣亚唠唠叨叨，不过是要他向神屈膝跪拜，不禁对欣亚笑了一笑。

男儿膝下有黄金。杜林丰读的正经书虽说大半丢诸脑后，但这句话却牢牢记着。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石像，他怎会去屈膝跪拜。在神殿里转了转，再没什么看法，杜林丰径自走了出来。欣亚脖子跟着杜林丰转了几圈，几度欲言又止，见他出得门去，只得摇头叹气，无奈地对神像多跪拜一下，这才跟着出门。他这一下跪拜，是替杜林丰拜的。欣亚只希望，他的虔诚能帮杜林丰挽回神的欢心。

神殿外，阳光下，杜林丰站在那儿等着欣亚。阳光甚是耀眼。从神庙里暗处出来，欣亚一时不能适应，看向杜林丰，竟是金灿灿明晃晃一片。过了一阵，他方才适应，只见杜林丰对着天空出神。

“我的，那是我的！”

垃圾堆传来一阵吵闹。喧哗声惊动了杜林丰。往垃圾堆看去，只见六七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在那里争抢。不知是谁在垃圾堆里丢了几个发霉的桔子，游弋在附近的几个孩童发疯般扑上前，争抢起来。

孩童分为两拨，抢着抢着就打了起来。两方孩子捉对扭打，拳头打在皮肉上噗噗作响。力气弱的打不过，随手从垃圾堆里捡起烂泥团就往对手头上扔去。手上有件武器，可比空手厉害多了，几个孩子放弃厮打，改从垃圾堆里捡东西朝对方扔。

一个孩子伸手往地上摸去，抓住一块石头，用力却提不起来。于是，他蹲下身，双手抱住石头，却仍无法抱动。旁边孩子见到，一起蹲下，三个人用力，方才勉强抬起一块石头，往对方人群里砸去。石头太沉，刚丢到半道就一头栽到土里，只惊走几只苍蝇。石头战果虽然不佳，却是件不错的威慑武器，两边孩子都扑上去，抱住石头争抢。

杜林丰担心他们再打下去出事，上前制止，欣亚也跟在身后大声吆喝。打架的孩子害怕大人干涉，一窝蜂跑散。那几个烂桔子给踩得稀烂。孩子虽然散去，杜林丰却依然往垃圾堆走。欣亚不知他为何事，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杜林丰怔怔盯着地上那块石头。石头原来是个雕像，身子已经没有，只剩个脑袋。石头脑袋静静睡在垃圾堆里，半边脸露在外面，半边脸埋在土里，鼻尖拱在垃圾里。几只苍蝇绕着脑袋嗡嗡旋着，然后落到上面。欣亚走上前，一脚踩在脑袋上，将那半边脸翻过来。脑袋的面部表情和神庙里的神像一般，高贵，典雅，只是脸上这儿那儿沾了不少烂泥。被欣亚惊走的苍蝇不见危险，又飞回来，落在石头脑袋上。

“兄弟，你盯着这块烂石头发什么愣？”欣亚一脚踩着石头脑袋，不解地问道。

“这是谁的神像？”杜林丰指着石头脑袋问道。

“哦，这是魔鬼的雕像。魔鬼窃据神的位置，自称为神惑乱世人。真神大发神威，驱赶走魔鬼，解救世人，魔鬼的雕像于是遭到遗弃。这不知是哪个魔鬼的头像，扔这不知多久了。”说完话，欣亚狠狠一口浓痰吐到石像脸上。他是神的虔诚信徒，自然要对魔鬼表示唾弃了。粘稠的浓痰顺着石像鼻尖向下流，拉出长长一条印渍。

杜林丰看得分明，这石像所刻的魔鬼，就是天空之神朗多。

“这魔鬼是谁？”杜林丰赶紧问道。

“呵呵，兄弟，我连神有多少都数不过来，怎么会知道魔鬼的事情。海神的宠儿，你对神无动于衷，怎么对魔鬼这么感兴趣。你千万不要走上崇拜魔鬼之路。”欣亚解释一句，又忍不住奉劝了一句。

“怎么魔鬼也会有人信仰？”杜林丰听得大为不解。

“这有什么奇怪。魔鬼最擅长欺骗伪装。魔鬼伪装成神，欺骗世人，世人就去信仰。就这么简单。”

“呵呵，照你这么说，魔鬼扮成神就与神没什么区别。你说，神里会不会还有魔鬼存在？”

“海神的宠儿，你这话是对神的大不敬。你这是不信神，千万不可再这么说。神与魔鬼是根本的对立，就如光明与黑暗一般。无论魔鬼再怎么伪装，也只能欺骗无知的世人，但对于洞察一切的神灵来说，魔鬼伪装得再好，终究还是魔鬼，就好比黑暗无论怎么伪装，都不会是光明。”欣亚喋喋不休说着。杜林丰的思想对他来说太为可怕。

神怎么可以怀疑呢！

可不怀疑神，又怎么能辨别出装扮成神的魔鬼呢？欣亚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正如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黑暗怎样才能伪装成光明一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