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 妖军

打进入迷沼森林以来，阿罗收获颇丰，而风险都有杜林丰担着，是以颇不愿就此离开，如果杜林丰听信果果之言回去，他是一定要想法阻止的，故而这时挑起话头，探探杜林丰的真实心意。葛鲜仁才尝到甜头，就和那咬了饵却没被钩着的鱼儿般，一颗心雀跃着要继续发财，听到此问，只当阿罗捞够了想打道回府——这当然是不行的，于是急忙出言劝阻道：

“杜公子，千万不可半途而废。果果所言不知真假，而我们已深入迷沼森林腹地，就此返回岂不前功尽弃；依山人看，还是继续前行，探个究竟后再做计较才是。”

老道此言正合阿罗心意，听得他连连点头附议：“就是，就是。”杜林丰本担心葛鲜仁受伤不愿前行，因而颇有些犹豫，却见老道第一个要求上路，这才下定决心道：“我本也是这个想法。既然道长和阿罗都不愿放弃，那就继续上路吧。只是不知道长伤势是否有碍？”

说到伤势，葛鲜仁哼哼两声，这才觉得腿脚发软，胸部还在隐隐作痛。想到森林里无尽的妖丹，他狠狠心咬牙道：“山人的伤势不打紧，将息几天就好。只是这几天还得有人扶持一下。”葛鲜仁自恃说服果果功高，要杜林丰和阿罗二人服侍一下也是应该，说完话，嘴里哎呦着，将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阿罗双手环抱抬头看天，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杜林丰闻言道：“这个简单，道长不必挂虑。”说着话，将葛鲜仁负于背上。

三人意见一致，于是杜林丰背着葛鲜仁继续上路，向着迷沼森林腹地深处的天君宫前进。天君宫里这时在表面的平静下，暗里却一直提防着来客的出现，浑不知这拨不速之客的即将到来。

这段日子里，让海家兄弟担心的老丐始终没有出现。风帅和云帅甚是谨慎，老丐虽说没有出现，可这并不意味他没有前来，也许这狡猾的老东西正潜伏在什么地方，就等他们几个露头自投罗网。燕霞客一身惊人道行，几个人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风帅和云帅一致认定，只有教主那身修行才能敌住老丐，教主不来，谁都别想安生，因而几人虽说躲藏得憋气，但都能安静待着。

入云岭上依旧云雾缭绕。小妖每日巡山操练，日子过得平平静静一如往常。

清晨，日头照例从天边不紧不慢爬起，入云岭又迎来新的一天。山巅亘古不化的积雪首先迎来日光的洗礼，阳光接着绕过缭绕的云雾，一明一暗从山腰滑到山脚。积雪像是一头银发，日月轮回中默默见证大山岁月的沧桑。耸立的山峰穿过云海，高高站在云潮上，透过云雾的遮拦，直接与金黄的日光对话。凛冽的山风中，衬着幽蓝的天空，那头银发在日光下白得格外夺目耀眼。

银发忽然脱落了一根，带着呼啸山风，砸穿连绵云海呼呼向下坠落。一个小小人影紧跟着坠落的冰雪，呼啸着向下而来。

“臊猪，尝尝你毕勰爷爷的雪团子。”人影追上雪团站在上面，操控雪团下落方向，直往天君宫洞口而来。远远看到洞口那块平地，人影脚底一用力，高高跃起，雪团加速朝下落，正中天君宫门口。散碎的雪团四散溅落，将洞口堵住大半。

“梆梆。”梆子声慌乱响起，山脚下十几队巡山小妖乱哄哄往洞口赶来。洞口平静一阵，渐渐有了动静。洞底积雪一寸寸向外慢慢凸出几处，接着几个小妖努着长嘴从里面拱了出来。刚刚拱成形的雪洞承受不住积雪重量，小妖刚刚出来就垮塌下去，将雪洞重新封上。“快点，里面的快点。”刚拱出来的小妖嚷嚷几句，耐不住性子，又撅起屁股向里拱去。

小妖来回穿梭几圈，将洞口积雪尽数推平。巡山小妖这时跑回洞口，咋咋呼呼问道：“怎么回事，哪来的雪团子堵住咱们洞府？”洞里跑出来的小妖气呼呼问道：“你们怎么巡的山，可曾有谁看到雪团子是怎么来的？”两处小妖吵成一团，都闹不清怎么回事。

人影半空中看着小妖闹成一团，不住嘿嘿冷笑。那人影生得精悍结实，正是前来闹过一场的妖魔头。毕勰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上次前来滋事，反落个重伤而逃，他心里自当是奇耻大辱，无时不惦记着再来闹上一回，找回场子，伤势刚一痊愈，就又跑上门，一出手就拿个大雪团子将人家大门封上。

小妖毕竟见识短浅，吵过一阵，竟然都没发现惹祸的毕勰。等了一阵，居然没人搭理自己，毕勰不耐，于是飞回山顶，抱起一团积雪，飞回到小妖头上，将手中雪球劈头盖脑砸了下去。小妖们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冰雪埋住。毕勰看得直乐，忍不住狂笑出声，笑过一阵，仍然不见海家兄弟几个露面，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臊猪，怎么改行当乌龟了！爷爷来了那么久，你们几个怎么连个乌都不敢伸出来！”

下面的雪堆翻腾一阵，埋在里面的小妖四处爬出。放肆的叫骂落在耳朵里，小妖们这才发现捣乱的家伙。中断一阵的梆子声又急骤地响起，大群小妖涌出洞口，会飞的纷纷腾空而起朝毕勰扑来。毕勰仍然不见海家兄弟露面，只见黑压压一群小妖朝自己杀来，嘴里骂上一句“胆小鬼”，然后远远逃了开去。这么多小妖，狂傲如毕勰也不敢轻易落在他们的包围中。

看见闹事的人要逃跑，小妖们个个奋勇，一窝蜂追在后面。毕勰也不着急，任由小妖跟着。飞出入云岭一段距离，确信没有埋伏后，他突然在空中绕个弯，兜着弧线飞起来。小妖们起初是个球形阵势，飞过一阵，渐渐拉成个带状，毕勰一兜圈子，带状阵势越拉越长，渐渐就成了个弧形，长长拖在天上。

毕勰一看机会来了，身形一闪，瞬移到带子尾端，一路就朝小妖群里飞去。落在后头的小妖本就是功力最弱的一群，只知奋力飞行追赶前面的伙伴，根本不知敌人已经绕到身后。毕勰虎入羊群般冲进人堆，所过之处小妖如下饺子向下跌落。空中的大带子不一会就让毕勰撕开条口子。这时，前面的小妖发现毕勰跑到后面，纷纷掉转头，重新团成球形，面对向毕勰。毕勰打得痛快，没发现异状，追着小妖埋头向前猛冲。

前冲的速度渐渐慢了，毕勰有了种陷入泥潭的感觉。下落的饺子越来越少，终至于停止了下落。天上地下，无论哪个方向，都有厚实的小妖群对着，毕勰这才发现情况不对，不知不觉中居然杀入小妖核心，让人层层叠叠包围起来。

厚实的圆球突然骚动起来。“毕勰，是妖魔头毕勰！”小妖们杀过这一阵，终于发现自己包围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妖魔头毕勰，恐惧与兴奋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悄悄在圆球中蔓延。

“杀了毕勰，咱们就发达了！”

不知哪个家伙头脑发热，兴奋战胜了恐惧，在杀死毕勰的巨大诱惑前喊出这么一句。“杀死毕勰。”此起彼落的喊声慢慢跟着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响。利诱终于战胜恐惧。圆球再无犹疑，震天动地发出杀死毕勰的吼声。垓心的毕勰不再是那个大名鼎鼎让人闻之变色的妖魔头，而是一尾躺在砧板上等人宰割的可怜小鱼。

圆球沸腾了。

“一群鸡仔！”几个字轻蔑地从毕勰嘴里蹦出，在“杀死毕勰”的怒涛中，四个字乘风破浪，清楚地送到每个小妖耳中。小妖们愣了一愣，情不自禁闭上张大的嘴巴。毕勰的四字轻松封上群妖嘴巴。毕勰轻蔑地笑了，笑声接着话声刺入耳里。每人都觉得受到了羞辱。安静一阵，羞恼不甘地迸发，“杀死毕勰”的吼声突然更加狂热地爆发出来。哮声完全吞没了笑声。

“嘭！”小妖抢先动手了。十个小妖一组，合力向毕勰发出一拳。十朵小拳花划着微弱的光芒汇成一朵大花，几十朵大花相互交织，封死所有闪避进击的角度，光彩夺目地扑向毕勰。毕勰的心顿时收紧，笑声断了。海家兄弟竟然还有这么一手！一向松散的妖界，现在居然出现了一支军队般作战的队伍！

妖军！

个人的力量永远都是渺小的。军队之所以强大，不过在于强有力的纪律约束下，渺小的个人力量能够汇聚起来。水滴是弱小柔顺的，可无数水滴汇聚的结果却是难以抗拒的洪流，汹涌咆哮吞噬一切的洪流！

毕勰笑了，无奈的苦笑。难道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毕勰，就要葬送在这样一群肮脏下贱的小妖手里？

时代是不是变了？

笑了，毕勰又笑了，不过这次不再是苦笑。

时代永远都在变，时代也永远都不在变。

笑容诡异地在毕勰脸上绽开。迷沼森林还是毕勰的迷沼森林，时代也还是毕勰的时代。最强大的，同时也是最弱小的，这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永远不变的时代。汇聚的洪流是强大的，可不管时代怎么变，散开的水珠依然还是柔弱的。

兴许是头次使用这样的阵势，也许这根本就是利益驱动下的一次偶然集合。小妖们过于贪心，面面俱到封住一切方位。更加错误的是，人人都留了一手，都想保留一点余力，在击毙毕勰后争夺战利品。因利合，由利散。古往今来的一切乌合之众，不外乎都能用这六字概括。

毕勰笑了，放心地笑了。

作为一个成精多年的老妖，毕勰眼光何等老辣，第一时间看出小妖们的厉害之处，也第一时间就看出了小妖们薄弱的地方。小妖毕竟还是小妖。没有见过大海浩瀚的人，只能以胸中的那口池塘衡量大海的磅礴。小妖们还是嫩了。他们还想象不到，毕勰这样成精的老妖，其实力就是浩瀚的大海，而他们不过是口小小池塘而已。小妖们用自己的那口池塘衡量大海，不约而同都保留了几分实力，也就都犯下难以弥补的错误。

虽只电光石火的瞬间，毕勰已算清一切。小妖们虽然保留了实力，但汇聚起来的力量仍然不是他独力所能抗衡的。幸运的是，小妖们面面俱到封死所有方位。分散摊薄的力量，毕勰还是有把握击破。他所考虑的是，在拳力合击到一点之前，是否能及时击破一面的封锁。没有时间多想，胜利的信念完全充斥胸膛，毕勰出手了。

右下方击来的拳花在毕勰眼里是最弱的。带子尾部的小妖也大都聚集在这个方位。毕勰迅速朝左上方发力击出一拳。拳力呼啸而出，与小妖们的拳花撞到一处立刻炸了开来。群妖拳力吞没毕勰拳力，拳劲加速迸发而出，接着汹涌扑向毕勰。毕勰借着这股力道转身，顺势向右下方疾飞而去。

十几朵拳花光芒熠熠飞来。好个毕勰，随手挥拳一击，拳力击中当先那朵拳花。拳花并未被击爆，只是偏了一偏，斜了一点角度飞出，刚好拦到旁边拳花的飞行轨道上。后面跟上的拳花正正撞上前面飞歪的拳花，两朵拳花随即炸开，碎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火花。四散的火花迸进其他跟进的拳花，三四朵拳花同时引燃怒放。毕勰眼前顿时炸出一个巨大光洞。

虽只挥拳一击的短短一瞬，后面的拳花已经追上。毕勰后背隐隐可以感觉得到拳花的炽热。顾不得等待炸开的拳花消散干净，他硬着头皮朝光洞一头扎进。光洞里，真气浪涌一般向外膨胀。毕勰迎头撞上，一波波气浪顿时冲向护身真气，千万点真气不断炸开，护身真气给炸了个千疮百孔。

身后拳花的前锋已经迫近。受气浪一冲，当先两朵拳花立时炸裂，汹涌气浪交汇一处，爆出更大一团光球。两股迎面炸开的气浪撞在一处，冲撞的真气激烈碰撞一阵，爆出无数火花后平息下来。毕勰夹在两股冲撞的气浪之间，护身真气几乎完全炸烂。如果这时再有一波拳花炸开，威风八面的妖魔头说不定就要命丧当场。毕勰暗道一声侥幸，还好一切都在计算之中，爆炸的中心已经完全平息，气浪向外四散冲击。毕勰借着这个机会，顺势冲出拳花包围。

几十朵拳花陆续炸裂，肆虐咆哮的真气逼得小妖们退后躲避，耀眼的光芒刺得眼睛眯缝起来。圆球一下子膨胀了不少。光芒中嗖地窜出一个黑点，毕勰衣衫褴褛地向斜下方飞去，针一般扎入小妖群中。

首当其冲的小妖未及睁眼，稀里糊涂间身上挨了一下就往地面掉落。反应过来的小妖顿时鼓噪起来，一边喊着“妖魔头跑了”，一边盲目地朝那一团疾飞的破布出拳。毕勰将所有力量都用到清除拦路的障碍上，根本顾不得格挡雨点般击来的拳力，只是凭速度向前硬冲，实在逃不过的拳力就靠身体硬抗，破布般的衣服行进间给打成了千丝万缕。

虽然狼狈万分，毕勰仍不含糊，几乎是出手就中。一指一点间，正面拦堵的小妖不断中招落下。小妖们吓坏了。本着保住自己性命就是对大伙最大贡献的最优原则，不待毕勰飞近，小妖自动让开一条通路，改以发拳的方式阻击妖魔头。

前方没了障碍，毕勰抓住机会，一个瞬移出了包围圈，在身后留下一条爆裂的光带。毕勰出了包围，回身停下冷冷看着圆球弥合住缝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身上的破布条下，尽是大小不一的伤痕。圆球恐惧地退后一段，看清毕勰情形，骚动一阵，竟又重新向他靠来。

“他受伤了，杀死毕勰！”喊声渐渐又响了起来。

怒火透过两个眸子熊熊烧了出来，毕勰真想再杀回去，将眼前的粪蛋击他个粉碎。可刚才突围出来时受创不轻，尤其是强弩之末时又强行使用瞬移，真气损耗过大，他根本已无再战之力。看着慢慢逼近的粪蛋，毕勰无奈，只好再次转身逃跑。

粪蛋不舍追在后面，这回谨慎多了，不再贪功冒进，而是匀速前进，球形阵势保持得很好，没有拉长成为粪条子。毕勰真气不济，粪蛋追得虽然不快，可是他也没法甩掉，只好拖着个粪球在身后招摇。

在空中兜了两个时辰圈子，毕勰真气恢复小半。这时他本可甩掉粪球逃走，可让一群小妖欺负半天，就这么拍屁股走人，这事毕勰干不出来。正逃着时，他突然回过身，向粪蛋飞去。粪蛋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停下。毕勰邪邪一笑道：“跟着爷爷吃了这么久的屁，还没够吗？”

“杀死毕勰！”粪蛋愣了一愣，回敬了这么一句。

“好啊，来杀啊！”毕勰伸出脖子，轻蔑地对粪蛋勾了勾小手指。粪蛋呆了一下，突然向毕勰弹了过来。毕勰身形一闪，消失在粪蛋眼前。同一瞬间，毕勰出现在粪蛋后方，出拳击落两个小妖，不待粪蛋转身就又消失。一眨眼的功夫，毕勰在粪蛋四个方向上瞬移出现，砸出四个粪坑，然后远远飞离，双手叉腰，得意道：“瞧着爷爷手段没有，想不想来点更有劲的？”

“杀死……”粪蛋只喊出两字就吞掉了剩下两字。恐惧如瘟疫般迅速传遍粪蛋。所有小妖都惊恐地发现，就这么一瞬，十多个同伴掉了下去。照这么个打法，用不了几刻，球阵就会同冰雪般化掉。粪蛋犹豫了。毕勰得意地哈哈大笑。

粪蛋停了下来，转身，慢慢向后，速度越来越快，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哈……”毕勰一口气接不上，笑声跟着停下。歇过两息，他方才透过气，咬牙切齿自语道：“这帮小崽子，好生可恶，待老子将息过来，再去好生消停他们！”说完话向下飞去，扎入地面树丛，在草丛里钻过几个弯，然后悄悄爬上山崖，在崖下挖出一个不起眼小洞，藏身进去将洞口堵上，这才安心调息。（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