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莫小传【第十六章】缘尽师傅

阵阵浓郁的米粥香气在屋里弥漫，一张大木床上躺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小男孩，一个黄袍和尚正端着一碗米粥守在床边，等待着小男孩醒来。

“好香…好香…”躺在床上的正是二八，小鼻子抽动几下，被米粥特有的香甜味道引得苏醒了过来，一双眼皮就好像是铅块一样，想要睁开都是千难万难，可是米粥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没有挨过饿的人是无法理解四天来只吃了半块馒头的人闻到热气腾腾的米粥味道时会是怎么一种感觉，就好像是嗓子眼里有一只小手抓挠一样，恨不得把米粥连带粥碗都吞进肚里去。

看到小二八醒过来，黄袍和尚紧张忧虑的神色放松下来，左手将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爬不起来的二八抱到了怀里，将右手的粥碗凑到了二八的嘴边，“小心点儿，烫…”

二八哪里还管得了烫不烫，也不顾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现在他的眼里只有米粥，两只小手捧着粥碗，张开嘴就向嘴里倒，吓得和尚赶紧把粥碗又抽了回去，躲开抓过来的二八的两只小手，柔声道，“小家伙，别着急，这些米粥都是你的，慢慢喝。”见二八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后才又把粥碗送到了二八的嘴边。

二八听话的小口小口喝着，有些回过神来的他一双皂白分明的眼睛打量起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并不是很宽大，而且布置相当的简朴，甚至用寒酸来形容也不过分，整个房间就只有一张大木床，床脚有一张黑漆漆的小木桌，小木桌上摆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在地上有一个陈旧的土黄蒲团，除此之外四壁空空，不过却很是干净，空荡荡的别有一种空灵开阔的感觉。

不大的功夫，一小碗米粥就被二八喝了个精光，就连粥碗都用小舌头舔了个一干二净，光洁程度都快可以当镜子用了，这才恋恋不舍的看着黄袍和尚把粥碗拿走。

“谢谢…”二八看着和尚有些干涩的说了句，就挣扎着要下地。

“你要做什么？”和尚怕二八摔着，就把二八轻轻地放到了地上，谁知道二八竟然直接双腿一弯向和尚跪了下去接着就要磕头，和尚反应倒是相当的快，右掌探出托住了二八的头，把他从地上硬拉了起来。

“我爸告诉我，受了别人的恩情就一定要报答，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而我这条命现在还有些用，所以只能给您磕个头了。”二八说着就又要跪下去磕头。

和尚听着二八的话心中不由得荡起一阵涟漪，掩藏在心底多年的陈年往事被眼前这个倔强的小男孩勾起，把二八一把抱进了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二八的背，“小家伙，我看你也是可怜人，以后就跟我一起吧，等你的身体好一些，我再送你回家去。”

“家？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二八也不知道是在和自己说还是和和尚说，只是呢喃着，声音里有着他这个年龄绝不该有的哀伤和绝望。

“什么？你说什么？”和尚把二八从自己的怀里拉了出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良久后才又将二八用力的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声音变得更加深沉起来，“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以后咱们就一起生活吧。”

于是二八被这个自称叫做缘尽的黄袍和尚收留了，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二八吃了一碗米粥后精神也恢复了很多，躺在床上看着缘尽和尚盘膝端坐在那个破旧的蒲团上一动不动，而且一坐居然就是一整天，二八不是没有想过悄悄溜走，可是他受的伤的还没有好，再加上身体虚弱，根本就无法顺利的从床上下来，尝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一样，到最后二八竟然力尽趴在床沿上昏了过去。

当红轮西坠，玉兔东升时，黑漆漆的房子里亮起了油灯火光晃动的光，点灯的自然是缘尽和尚，他看着趴在炕沿上的二八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同样的孤苦无依，同样的柔弱无力，性命就好像是路边的野草，就算是被人蹂躏践踏也不会有人过来理睬，因为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他什么都没有，将二八轻轻地平放在床上，脱下自己的黄色僧袍披在二八的身上，指尖轻轻划过二八青黑色的眼角，两行泪水竟然不知不觉的落了下来。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陈年往事就如同埋藏的老窖，其中滋味只会更加凝重，看着二八就好像看到了三十七年前的自己，缘尽和尚不由得轻声叹道，“缘尽，缘尽，尘缘已尽，师傅，您老人家告诉弟子时间能够让我忘却过去的一切，可是为什么这感觉比当初更加难受，更加痛苦…”

缘尽和尚右拳猛地握紧，一阵狂暴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整个人就如同受伤的野狼一样，危险、暴虐和抗拒接近的一切。

“大哥！大哥！”躺在缘尽和尚怀里的二八突然大叫两声蹦了起来，竟然直直的摔向坚硬的地面，好在缘尽和尚出手如同电光，在二八的小脑袋即将和地面有个亲密接触的瞬间抓住了他的脚给提回来，放到了床上。

“大哥？我大哥呢？”二八瞪着两只小眼睛看着缘尽和尚，而缘尽和尚一言不发，只是平静的负手而立看着二八，两下就如此对视着，片刻后，二八挺直的腰身颓然弯了下去，“大哥走了，连大哥都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虽然说的悲切，可是缘尽和尚惊奇的发现这叫做二八的小男孩居然没有哭出来，“当真是奇怪，如果是普通家的小娃娃，家中遇到如此变故早就哇哇大哭了，怎么这个小娃娃只是一脸的悲戚却没有哭出来？难道他是装的？不可能，他那种心死的绝望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而且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而已，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不会哭？”

就在缘尽和尚思索着的时候，二八很是神经质的挣扎着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要下床去，缘尽和尚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问他究竟要做什么，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二八的沉默和不停扭动挣扎的身体。

“他想要的应该是他哥哥的人头。”突然一个憨声憨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接着就是一个圆滚滚的大肚皮，如今已经是深秋时分，晚上天气也已很冷了，然而这个圆滚滚的大肚皮就这么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一颤一颤。

这个圆滚滚肚皮的主人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和尚，手里还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里一盘热气腾腾的黄面馍馍，两碗米粥，还有一小碟大老远就能闻到香味的咸菜丝，二八虽然还是很饿，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扭过头不去看那个胖子手里的东西，可是香味却像是一只小手一样不停地揉搓着他的肚皮。

“呵呵，你这个小家伙倒是有趣的很，居然还挺倔，我喜欢。”胖和尚走过来把托盘放到了木床上，一只大手也不管二八愿不愿意就用力揉了两下他的小脑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示意缘尽和尚也过去坐下。

缘尽和尚抓着二八，把他放到了床里面，自己则和胖和尚面对面的坐下，双手合十向着胖和尚拜了拜才开口说话，“缘空师兄，又麻烦你亲自来给我送饭，师弟我真是担待不起呀。”

“啧啧…”本来笑呵呵的胖和尚缘空突然面孔一板说道，“师弟呀，这话可不像是你说的，你我二人老弟老兄了，我就是冲着你耿直的脾气才来的，怎么就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个模样？你要是如此的话，就别怪我恕不奉陪了。”说着佯装就要端装吃食得木盘出去。

“哎？”缘尽和尚伸手拦住了缘空，有些尴尬的一笑，“嗨，看来我还是不能真的像他们一样圆滑呀。”说话的同时已经抓起了一个黄面馍馍咬了一大口。

看缘尽的举动，缘空不仅不怒反而倒是又笑呵呵的坐回了床上，一双大手摸着自己的肚皮，“这才是我认识的缘尽，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还不如狗屁好听，你这样才当真是自家兄弟，来来，小家伙你也别装了，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们两个自然会帮你的，不过也要你先吃了饭再说。”说着已经将一块黄面馍馍塞进了二八的手里，他自己则是端起一碗米粥大口喝了起来。

“师兄，你说这小子这样是为了他哥哥的头，这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缘尽已经吃完了一个黄面馍馍，手里拿着第二个，询问起了胖和尚刚来时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怎么？这小子没有和你说？”缘空把喝了大半的粥碗放下，大手抹了抹嘴，有些奇怪的看了眼缘尽，又看向手里拿着黄面馍馍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的二八。

“别提了，”缘尽把手里的馍馍放回了碗里，“这个小家伙从他醒过来到现在跟我说的话加一块也没超过十个字去，我问他什么他也不说，你说奇怪不奇怪。”

“呵呵，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孩子，你当初刚来的还不是一样，一样的倔驴，”扭头又看了眼二八，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这个孩子呀我倒是见过几次，不过他应该不记得我了，他就是咱们山脚下刘家寨的人，他爸妈都是刘能那小子的佃户，他哥哥照顾着家里的豆腐店，我有时下山去买菜就买的是他家的豆腐，这不今天我又下山去买菜，到了他哥哥的豆腐店才知道他哥哥也在几天前走了，一家人就剩下这个小家伙孤苦无依的，我和他哥哥还是有些交情，也打算结个善缘就去他哥哥的坟前准备拜祭一下，谁知道等我到了那里的时候…哎，你既然带他回来想来也已经知道了。”缘空胖和尚说着的同时，一边拿着黄面馍馍的二八全身都轻轻颤抖起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