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腹疑问，程自远拨打手机。半天，电话那头响起略带困倦的应答：“哪位？”
程自远一愣，略带不快道：“我啊。”心想这家伙居然没存我的号码。
“你是……”
程自远只得自报家门。
对方夸张地叫：“哎呀呀是程兄啊，多日不见，十分想念，——这一向可好？没有出去散散心？还在跟那个文化局的女会计拍拖？”
程自远心里一沉，暗骂：老子明明跟他说过，暑假带杨晖出境游，这家伙竟然还反过来问我“没有出去散散心”，敢情压根没听进去！正想脱口责怪，转念有求于人，无可奈何，只好改换口气：“吹了，你老兄身边佳丽如云，给推荐推荐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大笑：“程兄熟读经史，出口成章，大才子一枚，还用得着我来操心！”
程自远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赶紧说：“多日不见，我也很想念老兄，今晚能否拨冗一见？我们就在校门口如家餐馆边吃边叙。”
“这么急啊？程兄，恋爱急不得，得容我慢慢物色。”
“误会误会，不为恋爱，只为学业，要向钱大师当面请教一些物理学方面的问题。”
“不会吧？你居然对物理学感兴趣？”
“老兄不是常说世间万物，一理贯之？老子也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间学问原本都是相通的，物理和文学也是一样。期待钱大师指点。”程自远极力做出讨好的表情，仿佛对方就在眼前。
钱四壮笑：“大师不敢当，只是个穷教师，彼此彼此，互帮互学。”
程自远继续恭维：“你说到底还是比我强嘛，北师大高材生，高出我地方三流师范学院几多级别。”
“你莫取笑我，那个地方我也只是去打了个转转，做了回梦而已。”
“你好歹去转过、梦过，我连想都不敢想。”
……
双方你来我往，虚情假意地绕了半天圈，才真正切入正题——
程自远说有个关于爱因斯坦相对论方面的问题，特别是关于时空、速度、能量之类的关系，最近一直困扰自己，想来想去，身边熟悉的人里面，只有钱四壮专攻过它，以前听他说起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时空相对关系，真是挠痒找到了痛点，想瞌睡枕头就在身边，所以还望钱四壮不吝赐教。
钱四壮吸口气，犹豫：“我的妈，相对论属于理论物理学范畴，物理专业的人都觉得头大啊，你一个文科生，不去关心秦淮八艳、魏晋风流、李白诗酒，倒关心起这东东来了。”
“我就是想让自己头大一点，哎哎，这个忙你不会不肯帮吧？”
钱四壮苦笑：“真搞不懂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相对论你问我是问对了，硕博连读我本来是要研究量子物理的，这是相对论的基础学问，哎，如今算是白学了，只好拿来换点小酒喝喝。”
两人齐声大笑。
楚素眉听得半懂不懂，问这个物理老师是什么人。程自远说他是京城最高师范学府毕业的高材生，楚素眉略一愣，问：“最高……学府？那岂不是太学？”见程自远点头，啧啧：“原来是太学里的贡生！”
程自远颇觉滑稽，索性抬高钱四壮：“何止，人家当年还是全省理科状元。”
楚素眉两目放光：“哦，解元啊！难怪有资格入贡太学府！”
程自远得意地笑，仿佛夸的是他自己：“这还不止呢，他学成毕业，考取了硕博连读，还是第一名成绩。”
楚素眉半张嘴，满脸疑问：“啊？槊搏……粘卒……是什么？”
程自远挥手：“硕博连读！比高考还要高级的学业！”
“那就是会试？殿试？”
“差不多吧，反正就那意思。”程自远有些不耐烦。
楚素眉面露惊讶，嘴巴大张：“哦天，又一个天下状元，而且还是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啊！这可是百年难遇、古今罕见的天下盛事。他叫钱……钱……”
“钱四壮！”
“应该叫钱公、钱状元！”楚素眉叹道，“奇才奇才，国家栋梁啊！”
程自远微笑点头，随口说：“差不多是这样吧。”脸上竟也和楚素眉一样荡出兴奋的红晕，心情顿然一爽，仿佛她说的是真的，而他自己也跟着沾光。
楚素眉却陡然凝神，皱眉：“不对呀，这样连中三元的奇才，从来都是入选翰林院当修撰的，年下来最不济也是京城六部的五六品官，外派地方的话，少说也是同知、通判级别，怎么会……会在县里教书？县教谕连从九品都够不上啊。”
程自远心里一沉，糟糕，夸过头，过犹不及，露马脚了。赶紧补救：“事易时移，时代不同了，现在哪还讲究那么多品级。”
楚素眉瞪眼，怒道：“那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才啊，自古状元人人向往，连皇帝都羡慕，连中三元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盛事，怎么至于流落至此？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程自远忙说：“莫怨莫怪，息怒息骂，这个钱四壮实乃古今奇男，学问精深得很，却无意功名，急流勇退，只求在小地方悠游自在。”
“哦哦，原来他想学陶渊明啊？”楚素眉若有所思。
“就是这个意思。”
“高人高人！”她点头不止，不复追问。
程自远松口气，暗暗叫苦：这叫什么事啊！
打完电话，程自远不禁打了个呵欠，楚素眉也感到了倦意。夏天大中午，双双就像在黄家堡那样，同床抵足，将就着午休。
迷迷糊糊中，程自远只觉楚素眉伸出手，抱住她，似乎又很难过的样子，声音娇滴滴的：“抱抱……我，我难受……”程自远慌神了，搂住她，喃喃安抚。两个身子缠在一块，凉意漫布全身。
“快快，我们走，有情况！”她眼睛上翻，急喘起来。
他刚要问什么情况，身子已慢慢飘浮，离开了床铺，胸前的发丝一紧，把他悬在半空。楚素眉拉住他的手，呼啦，冲出房门，绕过走廊，钻出那扇水池上方的破烂窗户。
余大伟刚好打开门，目睹此景，登时尖叫一声，噗通瘫倒在地。
外面天空张开深广空虚的怀抱，地上繁密的市声和起伏的虫鸣加剧了天穹的幽黑寂静。但楚素眉一意拽住他，朝这寂静空虚里飞奔，仿佛前方有什么紧急的目标在召唤她，牵引她。
果然，没过多久，一声暴喝凌空劈来，恰似雷霆骤响：“无知鬼怪，胆敢反复搅闹时空！还不速速悬崖勒马！”
抬头，空中悬浮一轮满月形状、五官狰狞、散发金光的傩面，此刻它沉静肃穆的表情里夹杂了明显的嘲讽意味，耀眼的光芒把天空都衬得黯淡了。
楚素眉这回咬牙不应，拉着程自远奋力冲过去。大风呼啸，烟云汹涌，景物模糊，连那愈来愈刺目的金光陡然间也变得开了茬，一根根像破裂的金线，向四周嘎啦嘎啦迸溅。
金光氤氲的前方传来盘古前所未有的惊呼：“啊？不对啊，怎么会这般超神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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