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夕阳西下，蝉鸣声尤为刺耳。
它们是这个夏天里不眠不休的歌者，从夏初，到夏末，从生到死，它们的一生无比短暂。
绿树，阳光，溪流，则是它们最喜爱的风景。
宋缱音躺在床上，注视着那个透着刺眼的阳光的轩窗。
她看不见蝉的身影，而她的耳侧，却是空得只剩下它们的鸣叫。
她忽然想起凤阖灼送她的那只小青鸟青锦，也不知道，它在慕青山过得好不好……
她感觉不到腹部的疼痛，可是那里却还在不断渗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越来越虚弱，可她的精神却是比往日还要好一些。
她忽然想，这莫非就是人们常说的的回光返照？
勾勾干裂的唇，宋缱音收回自己的目光，眼里却是一片强光照射后的白色光晕。
她闭了闭眼，刚想缓缓，却听得有开门声传来。
她抬眼，却是待那人走近后才看清楚他的脸，来人，正是一身白衣广袖的沈浸月。
她唤他：“师兄。”
沈浸月应了一声，看着她欲言又止。
“师兄，师父回来了么？”宋缱音忙问他。
“嗯……”沈浸月抿唇。
“那……兄长呢？”宋缱音小心翼翼道。
沈浸月看着宋缱音期盼的目光，最终还是开口：“他也来了。”
“只是……”沈浸月十分犹豫。
“只是什么？”
“他受伤过重，现在昏迷不醒。”沈浸月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什么？”宋缱音一惊，便挣扎着要起身。
沈浸月忙上前阻止她：“丫头，你这是做甚？”
“师兄，我要去见兄长……”
“不必急于一时，这次师父去神界，已从神尊处求得医治你的法子了，稍后，他便要替你治伤了。”
“那兄长呢？师父不先救他么？”宋缱音抓着沈浸月的衣袖，急切地问他。
沈浸月黑白分明的眸子闪了闪，还是对她说了实话：“丫头，元辰上神受刑千年，每日都要受烈火灼烧，神鞭刺骨……他神魄残损，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宋缱音听得此言，半晌，她眼眶微红，泪水模糊，她无力地松开沈浸月那宽大的广袖，摇头苦笑：“兄长代我受罚，人之将死，而我呢？我竟还能得了法子活下去……”
“兄长死了，我又如何能活？”她眼泪落下来，晕染了那锦缎做成的枕头。
千年前，她的兄长为了救她，承担了她犯下的所有过错。
她在人间好好的做人，忘记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呢？他却独自一人被关在神界，每日都要承受那么多的折磨……
到如今，他就要死了……而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沈浸月瞳孔微缩，胸口里再次盛满惊惶，他抓住她的手，安慰似的道：“丫头，你不能死，你必须好好的活着。”
她究竟能不能懂得他的痛苦？
她的这一身伤，是他给的。
若是她就这么死了……他又当如何自处？
给她的那一剑，刺穿了她的身体，也同样刺穿了他的心。
他明明是想好好护着她的。
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因为慕青山而伤害她……放弃她……
如今，他又一次害得她险些没了命。
他愧疚难当，无比难受。
当她倒在他怀里，满身鲜血的那时候，当他看见她眼里那无尽的空洞与绝望的那时候……他无比痛恨自己。
什么正道，什么苍生……他那时才真真切切的明白，原来，他所坚持的那一切，远不如她重要。
如果她真的就那么死了……他都不知道他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昨夜他与师父彻夜长谈，师父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身世，却仍不怪他当初的隐瞒。
他记得他说：“浸月，是仙是魔，其实没那么重要……我当初，就是将那所谓的正道看得太重，才落得这步田地。”
他说：“浸月，你这般拘着自己，逼自己修仙练道，总有一天你会变得更可怕的……”
他说：“若是以前的我，必定会杀了你，以绝后患……可是浸月，现在我却做不到了，天命终究是天命，定数自然，你总会有一条真正属于你的路要走。”
师父曾教他，身为慕青山继承人，必须谨记将苍生放在第一位，慕青山放在第二位……
所有的一切，远不如这个大局要来的重要。
而要保全大局，就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放弃一些人。
他也一直这样认为。
可是当他真的为了慕青山而将天邪剑刺进她的身体里的时候，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所坚持的一切。
他或许是错了，错得离谱。
“师兄，就真的没有办法救兄长了么？”宋缱音看着沈浸月。
沈浸月低眼，避开宋缱音的目光：“没有。”
宋缱音看着沈浸月这般模样，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沈浸月在说谎。
她清楚他在说谎，可是，她却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他若是打定主意，她无论怎么问他，他都是不会说的。
于是她只好闭上眼，疲倦之意尽显，她道：“师兄，你走吧。”
沈浸月还想说些什么，但当他看见她这副疲倦的模样时，他只得低眉轻叹一声，随后便替她掖了掖被角，一言不发的出门去了。
沈浸月关上门，转身时，却看到站在门外的俞华瑾。
他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师父。”
俞华瑾点头，只道：“你随我来。”
沈浸月颔首，便跟着俞华瑾离开了。
只是当他们二人离开之后不久，一个身着慕青山弟子都穿着的浅白色衣服的身影便打开了宋缱音的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宋缱音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脑子里一片混沌，这两日，她经常会忘了她上一刻在思考的东西。
只是这屋内的静谧忽然就被“扑通”的一声给打断。
她应声睁眼，却见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低着头，正跪在她的不远处。
宋缱音惊诧，想看清那姑娘是谁，可她低着头，让她实在看不清楚脸。
“你是？”宋缱音问。
那姑娘猛地抬头，却是满脸泪水，她默默地哭着，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宋缱音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失声道：“绮笙玉？”
绮笙玉应了一声，就开始抽噎着说：“宋，宋缱音，对不起……是，是我害得你。”
宋缱音一头雾水，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是赶忙道：“你先起来吧。”
绮笙玉却仍固执地跪在地上，对她摇头，一脸坚定：“不，我害你被敬学长老打，害你被掌门刺了一剑……都怪我，是我说漏嘴。”
说着，她还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她那白皙光滑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打完后，她或许是觉得太痛，又揉了揉自己的脸，继续哭。
宋缱音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我未曾怪过你，起来吧。”
绮笙玉却还是摇头，又哽咽着说：“我，我承认我不喜欢你，可是，可是我没想害死你……现在你变成这样，明柯师兄都不理我了。”
想起明柯知道宋缱音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时骂她的模样。
绮笙玉是有愧疚又难受。
她是讨厌宋缱音没错，可是，可是她也不想要她死啊……
其实仔细想想，她讨厌宋缱音的理由，无非是她当初没有通过试炼就做了华瑾掌门的关门弟子。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宋缱音勉强地支起身子，喘着气道：“好了，我不怪你。”
绮笙玉保持着那跪在地上的姿势，又向前磨蹭了几步之远，她看着宋缱音，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宋缱音，你，你可千万别死啊……”
她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角，那模样看起来十分不安。
其实当初在慕青山时，她坚持要处置宋缱音，也是因为明柯师兄老是关心她。
那时候，她其实是存着私心的。
后来伤了她，她其实也十分歉疚。
本想待她禁闭结束，便来给宋缱音道歉。
却不曾想，她在敬学长老面前说漏了嘴，又给宋缱音招来大祸。
她那时怕明柯知道此事后会骂她，便没有说与他听。
而敬学长老带人去找宋缱音的时候，她与明柯正好跟着掌门师叔去了南海。
她其实……其实不是故意的。
宋缱音这几日来的郁结之气，终于因为这样一个绮笙玉而有些散去，她扯唇，对绮笙玉浅浅的笑了笑：“放心，我无碍的。”
听到宋缱音这句话，绮笙玉才松了一口气：“那，那就好。”
一时之间，两人静默，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绮笙玉手足无措，仍旧跪在那里，十分傻气。
“你起来吧。”宋缱音有些无奈的又提醒她。
“哦。”绮笙玉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明柯呢？”宋缱音又问。
“他，他在慕青山，我偷跑来的。”绮笙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她就是听说宋缱音住在华瑾掌门的绿茵谷里，这才偷偷跑来的。
这几日明柯都不愿理会她，她也不敢告诉他。
“嗯。”宋缱音点头。
“那，那我走了？”绮笙玉看着宋缱音，小心翼翼地问。
仿佛宋缱音如果说“不”，她便不能离开似的。
宋缱音仍对着她轻笑，颔首不语。
于是，宋缱音便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姑娘畏手畏脚的打开窗子爬出去，又用那两只大眼睛看着她，低声说：“我会再来看你的。”
宋缱音点头，只觉得绮笙玉并不如她往日所了解的那般跋扈蛮横。
绮笙玉离开了，只剩那被打开的窗，与外面不知何时便笼罩上的一层黑幕。
宋缱音重新闭上眼，脑海里想得却是那个记忆里一身青衣的男人。
兄长，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不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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