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缱音醒来的时候，她愣愣的盯着自己上方的浅色缦帐，脑子里一片混沌。
“丫头？”这时，一抹透着几分喜悦的清润嗓音传来。
她下意识地偏头，却正好撞进沈浸月那双耀玉一般的眸子里。
她微怔，又喃喃似的唤了一声：“师兄……”
沈浸月眸光温软下来，应了一声后，便转身走到木桌前，拿起一个青瓷茶杯，倒了一杯茶，随后又回身来到她的床前，扶着她坐起身来，又将那杯水凑到她唇边，道：“喝些水吧。”
宋缱音颔首，顺从地将那杯中的水喝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眼，正好看见走进来的华瑾。
“师父。”宋缱音唤了一声。
华瑾踏着稳健的步子走过来，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他目光凝重的盯着宋缱音，一言不发。
“师父？”宋缱音被华瑾这样盯着，不明所以。
华瑾这才像是方才回神似的，他长叹一声，又摇头：“阿音，你……”
宋缱音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才像是想起些什么似的，她忙去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染着不断浸出来的鲜血，可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疼痛。
“我这是？”她看着一旁的沈浸月。
沈浸月身形微僵，他动动淡色的唇，却终究吐露不出半个字。
华瑾却忽然道：“阿音，你……莫怪浸月，他也是为了慕青山。”
当沈浸月抱着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宋缱音来到他这里的时候，他不用问，便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早该料到的，若是有一日阿音真的被魔灵侵入神识，浸月……是一定会选择放弃她的。
这……到底还是因为他对沈浸月多年来的教诲。
他教沈浸月修心，修的，却是一颗大爱之心，存不得半分私欲。
他教沈浸月练道，练的，是所谓的正道，是那种为了天下人，可以舍弃一人的正道。
大局二字，是他华瑾，与沈浸月此生共同的牢笼。
因为这两个字，他害了自己，伤了绫罗。
而沈浸月也是因为这两个字，辜负了自己，伤害了阿音。
他俞华瑾深信了几千年的正道与大局，最终，却让他成了这世上最难堪的人。
而他教出来的徒儿沈浸月，亦是因此而被迫放弃了他此生最在乎的人。
“我不怪师兄。”宋缱音知道华瑾说的是沈浸月给她的那一剑。
她知道，若沈浸月不那么做，她或许真的就会杀了那些人。
纵然他们都说她错了，纵然他们都逼她……她也还是不想杀人。
不是不恨，不是不怨，只是她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想做一个满手鲜血的人。
沈浸月听得宋缱音这话，却更加难受了。
她不怪他，可是他却无法原谅自己。
“这次，我是真的活不成了吧？”宋缱音低眼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腹部，平静道。
“魔剑天邪造成的伤……的的确确很难治疗。”华瑾说着，还复杂的看了沈浸月一眼。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阿音你且安心，我明日便去神界，我想神尊会有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但华瑾心里却也是没有底的。
毕竟，魔剑天邪的神力有多强大，任谁都无法想象。
否则，身怀胭脂玉的宋缱音，又怎么会被其伤到？
“是么……”宋缱音无谓的笑了笑，她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那有些干裂的唇勾了勾，嘴里呢喃着。
看到华瑾那凝重的神色时，宋缱音便已经明白，自己这次，怕是真的难逃一死了。
他们不愿说，她也不问。
其实，如今的她，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她曾经很想活着。
即便是父亲离世，相邻惨死，她也还是没有想过死。
即便是失去孩子，又失去了凤阖灼，她依然没有想过死。
她想活着，即便，她日后的每一天，都只能算作是得过且过。
可是当敬学带着千蕖他们来到她的面前，硬说她犯下大错，要处置她的那时候，她满心的委屈，他们却不愿听她多言。
在他们眼里，她已经成了个十恶不赦的魔修。
这一辈子，她有诸多不愿，诸多不想，可是到最后，她不想要的，不愿做的，她都有了，都做了。
而她想要的，想做的，却到底是得不到，做不成。
这一生，她活得已经足够糟糕。
当初对未来的期盼，早已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化作泡影。
她心心念念的凤阖灼，已经娶了别人。
而她曾真正当做亲人的慕青山的那些人，都说她犯下大错，要她死。
她如今就算是活着，也已经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了。
“丫头，你放心，师父已稳住了你的神识，护住了你的心脉……只等他去神尊那里寻来法子，你便会没事。”沈浸月勉强的对宋缱音笑。
宋缱音摇头，道：“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境况……师父与师兄，亦没必要为我奔波了。”
这天下之大，可是她却觉得，再大的天下，也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这世上，有人恨她，有人怨她，有人怜她……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爱她。
就算有人爱她，可是比起别的什么，她永远都只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这一世的她不过活了十九年，可是她却已经累极了。
从十三岁开始，她的人生大起大落，波涛汹涌……到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沈浸月一听，连忙握住宋缱音的手，他如玉的容颜上满是慌乱：“丫头，你听话，撑下去，好么？”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沈浸月眸色一亮，闪过几丝耀眼的华光，他道：“丫头，你的兄长，宋元辰，你可还记得？”
听到‘宋元辰’这个名字，宋缱音神色微滞，望向沈浸月：“兄长？他怎么了？”
沈浸月却不答，只是扶着有些激动的宋缱音躺下，又替她盖好被子，才缓缓道：“我去南海时听那里的神仙说，元辰上神将被神尊提前释放。”
“提前释放？什么时候？”宋缱音揪着沈浸月雪白的广袖。
想起那个一身青衣温润，俊朗如斯的宋元辰。
宋缱音心里，竟然是无比想念的。
虽然，她因为孟秋浓的那一碗前川水而做了一个前世的梦。
可是说到底，她从头到尾，还是觉得自己是一个旁观者。
但是……梦里那个为宋元婼承担了一切的清俊男人，却是真真实实的给她带来一种属于兄长的温暖感觉。
“据说是明日，为师明日正好要去神界寻神尊，所以，阿音，你放心，为师定会将元辰上神带来与你相见。”华瑾忽然开口，对宋缱音道。
宋缱音点头，又道：“谢谢师父……”
华瑾却摇头轻叹，那张俊逸得犹如二三十岁男子一般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符于他这张脸的沧桑感，他道：“谢我做甚？你这孩子，苦了你了……”
她说到底，还是个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女子，却已经经历失去父亲，丧失亲子，被人辜负的这些事情……
宋缱音却只是苍白的笑了笑，不再说些别的什么了。
“好了，你且好好休息。”华瑾说了这话后，便示意沈浸月与他一同出去。
沈浸月伸手替宋缱音掖了掖被角，对她低声道：“丫头，睡吧。”
宋缱音轻轻颔首，又闭上了眼，安安静静地睡去。
沈浸月盯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良久，手指在宽大的袖间微微蜷缩，他心头的愧疚与难受再次翻涌而来。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副孱弱模样……
只是，这一次，她这副命悬一线的模样，却是他害的。
他曾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不会再放弃她，伤害她，他要保护她永生永世……
可是到头来，让她濒临死亡的，却是他。
华瑾清咳一声，终于唤得沈浸月回了神。
于是他便跟着华瑾一同走出屋外去。
屋外已经被一片黑幕笼罩，孤冷的玄月遥挂在偏远的天空处，散发出清冷的银辉。
华瑾站立与回廊尽头，一手置于那栏杆之上，背对着沈浸月。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这师徒二人，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看似冗长的静谧。
“师父，你……想问我什么？”良久，沈浸月终于对着华瑾的背影开口。
“浸月……”华瑾轻叹，却无后话。
他仰头看着天尽头的那一抹清冷的孤月，心里又是一番百味杂陈。
他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一身白衣，染着月华颜色的的沈浸月，眸色不清。
这个徒儿，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儿，可是如今他才发现，他的徒儿，远比他所知的还要神秘。
“师父是想问魔剑天邪之事吧？”沈浸月却温和的笑了笑，直接说道。
也不待华瑾答话，沈浸月便又道：“那是我父王曾佩过的剑。”
他的嗓音仍旧一如从前那般温润清朗，说话也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这般模样，仍是华瑾所熟知的那副模样。
可是好像，又有什么改变了些许。
只是他此话一出，便让华瑾瞬间变了脸色，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沈浸月，失声道：“你是那人的儿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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