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假意自首（1）

从一早见面，到一同走出四方门，鹰奇和寒两人都一言不发。

喧闹的大街上氤氲着一股闷热的气息，模糊了意识，一时只觉得繁华热闹。听闻东北早就硝烟四起了，可是上海滩租界里却一派祥和。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这繁华闹市太过诱人，听不见枪炮声，谁又肯去想着这些来折磨自己呢？

租界里也不能算平静。至少，这次对于尹鹰奇来说，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缨……小妹。”尹鹰奇踟蹰了一会儿，突然改了称呼。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将寒当作妹妹看待过，只觉得她是仇人，毫无理由就在自己家里占了一席之地的仇人。可是这么多年竟然也过来了，现在再想想，其实和寒又有什么仇恨可言？到底，只是自己不敢承认罢了……

“说。”寒的嘴里只有淡淡一个字，仿佛前几日那番温柔体贴都是梦一样。不过寒这阴晴不定的性格，尹鹰奇怕是也习惯了。

“我要在那儿等多久？”尹鹰奇看着巡捕房的方向，隐晦地问了一句。

“一天。”寒无甚心思搭理。这一天，要是有什么变数，之前的筹划可就功亏一篑了。即便没有变数，明日领着四方门的人前来，是否能够顺利？

一切就如同预想一般。

尹鹰奇独自走进了巡捕房，那张酷似尹飞龙的面孔立刻将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刘慎甚至大骂监狱那头是怎么看着的。不过只说了两句，刘慎便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同。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尹飞龙。

随后尹鹰奇的一句话更是让人大惊失色：

“我不是阿龙。我叫尹鹰奇。我是来……自首的。”

随后巡捕房里哄乱一片。有人来洗清尹飞龙，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事情太突然了，反而众人七手八脚不知如何是好。

事情很快也传了出去。尹鹰奇留在了巡捕房接受问话，另一边早有人开了车直往郊外，将受害的两家家人马不停蹄地接了过来指正。

尹飞龙的弟弟，尹鹰奇，相貌和尹飞龙颇为相似。这一点，就如同刘慎先时调查的那样。只碍于这是尹飞龙的同胞兄弟，再加上，试探寒的反应时，寒明显不打算以这个人来救尹飞龙，所以刘慎也没有妄动，只是没想到那日尹飞龙心浮气躁，竟然自己顶下了罪。那么，如今尹鹰奇来自首，应该是寒的意思了。

寒打的，是什么算盘？刘慎隐隐觉得，这几日凶多吉少了。寒才不是会吃亏的那种人。这个尹鹰奇，对自己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拿不住，却也不能扔。

尹鹰奇就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说，安静的面容下隐着一点怯意，这一点确实和尹飞龙不同。刘慎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尹鹰奇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你就不再说一点？”刘慎停下来，坐在尹鹰奇对面，问了一句。

“该说的都说了。”尹鹰奇连眼睛都没有抬，说不清是傲慢还是害怕。

他确实说了，无非就是他姓甚名谁，郊外两起案子是他做的和尹飞龙无关，另外还将先前飞龙放在寒那儿的配枪交了出来。

刘慎将尹鹰奇打量了一番，又一次开口：“我记得，你好像是那味精厂的小老板吧？先前你们那儿还闹过事的？”

尹鹰奇狠狠地剜了刘慎一眼，有转开去了。一想到工厂，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委屈。谁都不肯帮他了，父亲也好，寒也好，就是舅舅，也觉得那厂子没有希望。算了，反正，一开始就只是想做一番事业，何必非要从工厂呢？岛田说的也没错，济世会……也未尝不可……

渐渐地，尹鹰奇心里偏向了岛田。

“书生模样，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能做这事的……”刘慎很快就拆穿了尹鹰奇的面目，“说吧，谁指使……或者说胁迫你做这些的？”

尹鹰奇不答。这种时候，什么也不说才是明智的，至少鹰奇这么认为。岛田或是四方门，总会有人来救他。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在救你啊！”刘慎被不言不语的尹鹰奇一堵，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只是尹鹰奇的隐瞒未免有些自作聪明。不多时，郊外的老妇人与小孩被带了来。小孩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尹鹰奇。同时也向刘慎形容了一番鹰奇身后人的模样。

鹰奇始终不说话。言多必失，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刘慎担心有所闪失，还是命人从牢里带了飞龙来。

“小奇！”尹飞龙一见到鹰奇，就忙不迭地冲了上去，“你怎么在这里？你来做什么？”

“你满意了？”尹鹰奇不冷不热地反问了一句。这些日子尹飞龙清瘦了不少，见他这副样子，鹰奇自己，多少有些愧疚。可是方才尹飞龙一番话，却让鹰奇硬生生将这份愧疚抹了去：在这里分明就是要救他，何须多问？

见鹰奇神情冷淡，尹飞龙大致也回想了起来：寒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她说一定会让自己出去，那必然是用鹰奇来换了。

“缨儿在哪里？我去找她。小奇，她在哪儿？”尹飞龙摇晃着鹰奇的双肩。好不容易将事情隐瞒至今，却还是被寒毁于一旦。

“你给老子冷静点！”刘慎伸手，从后领一把将尹飞龙提了起来，随后转向那小孩，问，“小子，你现在看清楚，那天去你们家的，到底是谁？”

“我……”那小孩子有些退缩。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身后那么多巡捕身上都配着枪，刘慎在气头上也不加收敛，那孩子心里害怕了。

小孩缩着头，细细地看了尹鹰奇一眼，又缓缓将眼睛转向尹飞龙。尹飞龙眼一瞪，又将孩子的眼神吓了回去。

“说，是哪个？”刘慎等得有些不耐烦，问道。

“是……是他……”小孩潺潺地举起手，一只手指指向了尹鹰奇。在他的印象里，到他家门口的那人虽然带着枪，却有些唯唯诺诺，时常是身后一个人指点着一句他说一句，否则便不再开口了。尹飞龙虽然眼神凶恶，但显然不是那人。

“不是他，你看清楚，是我……”

尹飞龙还没说完，便被刘慎打断拽到了一旁：“他自己一个？”

“他后头还有一个人……说话很奇怪……留着这样的胡子……”小孩说着，在自己的嘴上比划起来。

“可以了，送这小子和老太太回去吧，麻烦你们了。”对于刘慎来说，此事颇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对尹飞龙却不是。

“小奇，她在哪儿？”

“外面，接你回去。”尹鹰奇微微一笑，挑衅一般看着尹飞龙：阿龙，你也有今天，也有我尹鹰奇救你的一天。

“我去找他。”也因为鹰奇自首的缘故，尹飞龙现在是自由身，自然能够大步冲出巡捕房。

“尹飞龙你给我站住！”刘慎见拦他不及，一面跟上一面吼着，“老李你在这里盯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