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济世悬壶

雪白的墙壁。上面只有一个钉子，远远看去像是一点墨迹。愈往下是一张暗色的长案，上面摆着灵位。

沈铮家中的大厅装饰得无比奢华。也难怪，济世会不同于四方门那般出于乱世。沈家祖上世代行医，传到沈铮、沈继峰手上，早已积累下不少家底，只因正逢乱世，所以才走上了拉帮结派的道路，也由此同外国人有了交易。

比起尹家的小洋楼，沈铮这里可以称得上深宅大院。外表看上去略显古朴，内部却是全套的西洋设施，大厅的另外三面墙上挂着各色油画，除去那面空着的墙。

那面墙上，原本是有一幅字的，是沈家先祖代代相传的家训：

济世悬壶。

不过两年前，沈铮亲手将它烧了……

“老爷，不好了，会长出事了……”

听到手下人来报，沈铮还有些不敢相信：难道法租界内有人胆敢不把济世会放在眼里？就算是这样，以继峰的能力，也不足畏惧才是……

“老爷，出事了。”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会长他……会长被杀了！”

“你说什么？”沈铮只觉得一懵，随后什么也没听进去了。

直到葬礼的那天，沈铮才承认，沈继峰真的已经死了。看着沈继峰的灵位，沈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沈铮成家早，沈继峰也很早就出生了，算起来继承济世会这一家业许久了，怎知突然有了这一变故，白发人送黑发人……

四方门的寒，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日，沈继峰的尸体被人送了回来，沈铮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道可怕的血痕爬在沈继峰的颈上，看他的表情，睁着眼，一副惊异的模样，对方应有多高的身手，才能出其不意？沈铮无力多想。他亲手阖上了沈继峰的眼睛，着手操办了他的丧事。济世会上下瞬间阴沉沉一片。不少人听闻沈继峰被打败的消息，都纷纷离开了。曾经辉煌今不复昔。这些帮派里的人都一样，说好听了，良禽择木而栖，其实都是一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眼看着济世会气数衰弱，便又投靠了他人。好在济世会家大业大，一时也没有太大损失。只不过，群龙无首，免不得又要沈铮亲自出面，以安人心。

前来吊唁的宾客渐渐少了，就在沈铮心中感叹之时，一个人的突然造访改变了后来的一切。

“沈老先生别来无恙？”岛田一郎出现在了灵堂门口。一直以来，岛田一郎与济世会有着频繁的交易，虽不是盟友，岛田与沈家交情也不浅。听闻会长沈继峰出事，也便前来凭吊。

“岛田老板？”对此沈铮还是有些惊讶的。在他眼里，商贾之人心里只有利益二字，如今济世会吃了亏，岛田竟然来了，这是件奇事。

“事情我都听说了。”岛田像模像样地上了柱香，说，“心想是老朋友，就来了。还请老先生节哀顺变。”

沈铮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想：也不过就是做个人情吧。

但没等沈铮说什么，岛田就开口了：“杀子之仇，沈老先生是想报的吧。”

沈铮疑惑地打量了岛田一眼，说：“这话什么意思？”

“您对四方门，了解多少？”岛田一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慌不忙地说道。

“四方门……”沈铮微微一皱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尹江。当日沈继峰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便擅自带人杀入了尹家。原本沈铮是不愿意与尹江起冲突的，没想到这一直僵持却稳定的关系就被沈继峰破坏了。沈继峰回来时受了伤，不过却听说杀死了尹江的妻子。也许是妻子的死给尹江的冲击太大，也许是当时济世会过于强大，四方门竟然也没有任何动静。今日若不是岛田提起，沈铮自己恐怕也不记得了。

“您与四方门，是有渊源的吧。”岛田也不急于沈铮的回答，似乎很清楚这一切，“四方门盯上会长，也是说得通的了。”

“这……”沈铮想了想，说，“虽说我与易川有过节，但易川早已将四方门转手他人，那个寒，应该跟尹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不可能……不，也有可能……”

“四方门藏着一个高手，却一直等到现在。”岛田微微一笑，没有说破，但想必沈铮也明白了。

尹江是在等待时机。沈铮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表面上，尹江老先生不再理会四方门的事情，但听说，他的儿子和四方门仍然有联系。”岛田有意无意地说着什么，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岛田老板，究竟想说什么？”沈铮觉得岛田另有企图，于是问道。

“我可以帮沈老先生报仇。”岛田站起身来，走到沈继峰的灵位前，“不仅除去那个寒，除去尹家，更是打垮四方门。只要沈老先生今后跟我合作，我保证，济世会仍然可以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沈铮冷冷一笑。事实上，沈继峰死了，沈家断了香火，东山再起对他来说早就没有了意义，不过，如果真的能报仇的话……

“沈老先生是否考虑？”

“没那么简单吧。”沈铮苦笑了一声，“岛田老板想要的是什么？”

“我？”岛田一郎抚掌大笑，“既然说开了，不妨告诉您。我想要，公孙府的龙脉。”

龙脉？听到这两个字，沈铮有些愣了。公孙府的龙脉……岛田的一句话，又让他把公孙府，四方门，济世会联系在了一起。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公孙府已经不在……昔日的回忆让沈铮陷入了沉思。

“沈老先生好好考虑，我过两日再来。”岛田见状，知道沈铮有所动摇，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继峰啊……”沈铮抚摸着沈继峰的灵位，悲从中来，“爹老了，没办法亲自为你报仇了……”

几日前岛田一郎的话，沈铮一直装在心里。原本同岛田联手为继峰报仇，根本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但岛田一郎这个人不简单，更何况，他口中的龙脉，也是沈铮念念不忘的东西。那么，为了报仇，放弃龙脉吗？岛田这人，沈铮虽然了解不深，却也知道他做的都是些阴险的勾当。济世会虽是道上帮派，到底名声不差，但要是同岛田联手，必将陷入万劫不复，这要如何同先祖交代？

沈家的祖训，济世悬壶，仍然高悬在大厅的墙上。

“济世会，济世悬壶，是吗？”思绪烦乱的沈铮正在院中走动，突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顶着济世悬壶的名声，却自身难保，真是笑话。”

“寒，算了，死者为大……”

寒……待到沈铮回过神去看，门外的两人已经走远了。寒，四方门门主寒，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沈铮往大厅内扫了一眼，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是啊，真是可笑。济世悬壶，济世悬壶……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还说什么济世悬壶？哈哈哈哈……”

又过两日，岛田一郎再一次登门造访。

“老先生作何考虑？”

“我答应岛田老板。”沈铮冷冷一笑，说，“来人，取火盆。”

他亲手摘下了悬挂多年的家训，投进了火盆中。灼热的火焰迅速将那陈旧的纸轴吞没了。转眼间，就只剩下几叶焦黑的碎片，在空中飘动。济世悬壶。再好的名声算什么？龙脉算什么？只要能为儿子报仇，什么也无法阻挡……

济世会毕竟根基稳固，在岛田的暗中帮助下，很快又在上海滩上站稳了脚跟。然而也因为岛田一郎，济世会不得不卷进一起起罪恶交易。岛田从来不解释自己做什么，但是他提供资金，提供医疗器械、药材，甚至提供武器，沈铮也就鲜少询问，只是指派人手去完成，一时间，上海滩上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一点一点，像是从地下渗出来。后来被寒所破坏的悬壶药房的地下，恐怕也只是岛田众多阴谋里的一个。

借助岛田的力量，沈铮也渐渐掌握了四方门的情况，虽不知道寒的底细，却发现尹江的两个儿子同寒走得很近，也就有了后来将劣质机器卖给尹鹰奇的事情。

自然，四方面虽然不起眼，却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打垮的。沈铮和岛田的计策确实让寒有些乱了阵脚，却一时没有过大的影响。加之后来，沈铮心急，试探了公共租界的梁松云老爷子，惹怒了自己的师傅，让梁松云偏向了四方面这边，济世会的处境便有些危险了，也只好暂时收手，养精蓄锐。

回想起来，沈铮心里难免有些后悔之意，可是已经没法回头了。因为自己的选择，自己，和济世会，早就声名狼藉了，真是可笑。

担不住，尘埃虚名……

担不住，心魔业障……

担不住，血流无章……

也许人便是这样，总去追求自己承担不起的后果，才被迫将自己也卷入了这无法回头的罪恶之中……（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