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繁华瞬间

“云儿，有了身孕，就别忙得那么晚了……”早春的夜还有些冷，公孙义拿了件披肩搭在妻子苏织云的身上，俯身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绣品。檀木绣架上浮着精细的雕纹，嵌金兽形炉里暗暗燃着沉香，珠帘绣屏，恍惚间让人错乱了年代。若无战乱之忧，如此生活，应是惹人羡慕。

“我虽是妇道人家，也知道现在时局不稳定了。”苏织云的吴侬软语轻轻绕在公孙义的耳侧，“义哥，早些完成这个秦龙脉的地图，也好日后为公孙家保留一点东西……”

“这也不是心急得的，早些休息吧。”公孙义伸手捂住织云冰冷的双手，心里却矛盾万千：我怎么才能把真相说出口呢……

公孙得姓自黄帝轩辕，相传这公孙家人便是轩辕黄帝后人，所以，握有龙脉也不是什么奇事。只不过，这龙脉为何是与秦朝有关，也没有人说得通。坊间亦有传言，公孙家祖上有盗贼，窃取了这个秘密作为家里的支柱，保子孙后代福泽绵延。

公孙家祖上是西北人，时局变迁，近些年头，辗转来到了这上海滩上，做着丝绸生意，这一来二去竟也有了些名声。这一方水土倒也养得公孙义一身书卷气，丝毫没有商人的铜臭味。然而看起来如此，这公孙义却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年纪轻轻而谋略过人，一手将公孙府打理得繁华异常，即便是举国上下战火纷飞也不曾有所影响。

数年前一次生意，在苏州认识了苏织云，两人顿生情愫，不久也就结了亲。苏织云原虽不是大家闺秀，到底没受过什么委屈，何况公孙府里雕栏玉砌，又有公孙义的万般呵护，除去在松云社的那场不愉快，两人的生活却也和美。这在府外也是人尽皆知。

在公孙府久了，苏织云自然也听闻了关于龙脉的传闻。想来因为是夫妻，公孙义也就说了，与龙脉相关的地图和线索也让织云看过。织云不曾多加逼问，这点让公孙义欣慰不少。就在公孙义的生意越做越起色的时候，织云怀孕了。偏巧那也是之时，才平静不久的龙脉传闻又一次掀起了轩澜大波。突然间多了那么多事，公孙义头疼不已。

还是织云提出来，何不索性销毁地图，这样谁也找不到。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这龙脉的秘密公孙家世代相传，对于公孙府的人来说便是一个支柱，公孙义说毁就毁，似乎也不合适。思量再三，便想到了织云的绝技。织云一手刺绣功夫了得，而且自创了一套绣法，能在多层绢缎上绣出无法辨认的图案，但按照正确的方式将它们叠在一起后，却是一副绝美的图。于是在销毁那幅地图前，公孙义便与妻子合计起了这件事。

怀胎十月并非易事，苏织云身子弱，时间一久，这刺绣的事情也得放了下来。

是年冬，苏织云临盆，外界很快也就知道，公孙义有了一个女儿，名叫公孙寒织。说起名字，外人颇有微词，怎会有父母为孩子取“寒”字为名呢？后听说是公孙夫人的意思，说孩子是在冬天出生的，也就没有议论了。最引人遐思的是另一件事。公孙寒织在公孙府中被称为二姑娘，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甚至有人说是不是先前有过一个孩子，夭折了。毕竟，公孙夫妇婚后多年才得子，外人这样的怀疑也是常理。但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计较了，不过人人都知道公孙府有一个二姑娘罢了。

三年后的一天夜里，公孙府的纪管家奉公孙义的命令，悄悄把城中的一个相骨先生和刺青师傅请进了家门。

说是悄悄请的，其实很快也让其他人知道了。

“你说，老爷请相骨先生来做什么？”公孙府里的小厮、厨娘纷纷议论开。

“请相骨先生来算命呗，这还用问？”

“那刺青师傅呢？”

“不知道，这就不清楚了……”

人们各种猜测，有人说，公孙家既然有秦朝的龙脉镇着，又岂是别人能轻易动的？也有人说，也许龙脉只是个幌子呢？虽然公孙家历代繁荣，也难保就没落了，现在时局正乱，也许就是找相骨先生相相前程和出路也说不准。

这些说法都无人证实。刺青师傅和相骨先生离开后，也有人打探过，但两人都说不清楚，只是做做自己的行当。后来这两人也极少出现，人们也就不问了。

一切并不如外人的猜测。公孙府不仅没有家道中落，反而日益兴旺起来。闻得其他地方硝烟四起，公孙府却在这号称十里洋场的上海滩上名噪一时。朱漆大门招摇地立在那儿，门梁上世代相传的匾额也擦得一丝不苟。而公孙义为人热善好施，名声也响亮。二姑娘公孙寒织和母亲苏织云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先时公孙义所担心的暴风雨似乎不会来了。

但就在二姑娘五岁那年的秋天，当公孙义也怀疑自己的担忧是否多余之时，一队握着东洋刀的人闯进了公孙府。

“公孙义。”为首的人武士打扮，年纪与公孙义相仿，说话不那么利落。

“你们是什么人？”公孙义将妻子拦在身后。公孙府虽然人多，却都是做杂活的小厮丫鬟，见到这场面早就乱作一团。

“少废话，龙脉交出来。”

一开口就要龙脉，而且如此阵势，对方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正当公孙义犹豫之时，就听那人用日本话命令着手下什么。

一队武士很快就四处翻找起来。有人壮起胆子反抗，却大多被一刀砍死。公孙义顾不得许多，拉着苏织云就往后院跑。

身后又响起了那日本人的吼声，他们开始大开杀戒……

“义哥，义哥，织儿呢？织儿不见了！”四下里都是鲜血淋漓的尸体，苏织云和公孙义四处躲藏，却不见了寒织。

“云儿别去！”公孙义硬是拉住妻子不让她往前院去，“织儿不在那里。她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有人照顾她。你先走。”

“不行，我要见到她们，我要见她们……”苏织云拼命想挣开丈夫的手。

“云儿，你先走，交给我！”

“我要去……”也不知苏织云哪来那么大力气将公孙义一把推开，往门外跑去……

繁华如公孙府，一个时辰的时间便成了人间地狱。

鲜血溅满了庭院，横七竖八的尸首，就连公孙夫妇两人也没能幸免于难。但没有见到人们说的二姑娘，或许是不在？屋内的金银首饰早就被抢夺一空，雕饰摆件也被砍得伤痕累累。武士们将角落翻遍了，也没有见到与龙脉相关地蛛丝马迹。

而对于上海滩的寻常百姓，只知公孙府被一群日本人血洗，二姑娘不见了，年岁推移，也就不再多提了。二十年后的公孙府老宅仿若一片废墟。门梁被虫蚁蚀得岌岌可危，梁上挂满蛛丝的匾额摇摇欲坠。院内荒草肆意蔓延，鸟雀都弃了屋檐下的旧巢不再回顾。

算不清，名来利往……

算不清，骨肉情长……

算不清，旧仇新帐……

繁华瞬间梦一场，又一年秋叶铺满院时，谁还记得那满地风干的鲜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