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白夜殿的后山上，青石的台阶盘旋而上。月光时而隐入乌云，时而探出头来，有阵阵阴风从身畔刮过，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乌云加阴风，这是妖魔现身的标配。
在红发骷髅的追赶下，我一口气从半山腰跑上了山顶，那气喘得，都快接不上来了，眼前一阵阵冒星星，大脑嗡嗡的。
“桀桀，这样就累了吗……”偏偏红发骷髅追得紧，我前脚刚爬上山顶，没喘上两口气呢，她后脚就追了上来。
“你，你……”我哼哧哼哧地扶着要折了的老腰，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为，为什么，追，呼，追我……”
“因为……你有神仙糖浆啊……”红发骷髅幽幽然说了个冷笑话。
“什么糖浆，我没有！”我矢口否认。
“别紧张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小姑娘，你的血可是香得很呢，快给我尝尝吧……”她将白骨的手指头塞进了咧开的嘴里，用的是应该很魅惑但我实在看不出哪里魅惑了的动作，黑洞洞的骷髅头看得我心惊肉跳。
已经是山顶了，这白夜殿本来就在山上，这后山的山顶也不是很高，但我现在不能再往前也没法再向下，真是没有路可以跑了。
我索性把心一横，丹田里的力量往手间凝聚，直到手里出现一柄虚幻长剑，即便和第一次变出来的不一样，但也可以用来防御了吧。
“来啊！”我长剑挥舞地呼呼作响，“互相伤害啊！”
其实就算催雪教了我剑法的口诀，我现在龙族血脉被封，也就是能挥两下，权当舞剑了，是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不过这剑法的架势凌厉得很，招招致命，起初倒也是能唬得那红发骷髅不敢妄动。
俗话有说，不作死便不会死。一看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我是越挥越带劲，这一带劲就忘了我的实际水平，“哇呀”大吼一声，就照着她的骷髅头一剑劈了下去——
死一样的寂静来得猝不及防。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叶还在沙沙作响。
“啪。”半只手臂落在地上，滚不起来，直接节节裂开。
只见那红发骷髅竟然是抬手格住了我的长剑，除了被剑直接砍到的地方断裂了之外，她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心里一惊，想要收回长剑，却发现好像剑被卡住了，怎么抽都抽不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骨掌猛然攫住了我的脖子，那硌人的感觉直逼得我呼吸不畅。
丹田里凝聚的热流猛然消散，长剑散去，我回转双手掰住了擒住我的这只骨掌，却压根就不能阻挡她将我从地上直接提起来。
“松……手……”熟悉的感觉袭来，我的脚胡乱蹬着，忽然想起来催雪当初也是这样对我的。
没有力量就要任人宰割，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可是，说好在暗处保护我的采桑子，到现在了怎么还不出来啊……
“救……命……”从我口中吐出的话语支离破碎，缺氧让我的大脑一阵空白，心跳已经开始变得异样地急促，“采……桑……子……”
我感觉他就在我的身边，可他却还是没有出现。
妖娆的声音开始如魔音一般侵蚀入我的大脑：“你在等他么……桀桀，他不会救你了……他不愿救你啊……”
“胡说……”
在我将昏未昏的瞬间看到一道碧光，好像是有人来救我了。
-
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在后山上，乌云已经散去了，月光皎洁到像是洗过一样。
“采……”我一骨碌爬起来，还以为是采桑子救了我，正要喊他，第一个音还没完全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负手站在山崖边的苏白。
话音临时一转：“师父？”
他回过头来，微微颔首。
我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这句采桑子要是喊出口了，我身份暴露可就是妥妥的，那药可就白磕了。
可回忆起昏迷前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的是采桑子惯用的竹枝剑的颜色。
我这龙吧，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安全了就直接忘记了濒死时的恐慌，凑上去不要命地套起苏白的话来：“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果然，苏白蹙眉了：“何意？”
我就说是采桑子救了我吧！这样一想，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居然忘了面前的男子是比那红发骷髅还要可怕的存在。苏白说完之后，锐利的目光猛然盯住我，背后有透骨的寒意猛地窜出，直将我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为何来后山？”
“我……我……”我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为了得到芊珑魂魄心甘情愿的帮助，才带着她来这里找她的绣球花小白吗？
“你莫不是不知，为师调息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
“啊？”我傻眼了，“我……我不知道啊……”
无论是我本人还是我现在饰演的子饮，我都不知道苏白调息居然是在后山调息，也不知道他调息不喜欢被人打扰。不过这都是次要，我主要是奇怪，既然苏白在后山，为什么会不知道我的踏入？就算不知道我来了，那自己的领地进来个妖魔他不会也不知道啊！
除非……还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
难道是采桑子？会不会是怕苏白发现我和芊珑的魂魄在一起，在故意施法把我们跟苏白隔开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苏白应该不知道我被红发骷髅袭击的事情，而是以为我就是无意中来了后山，打扰了他的调息。
那要是真这样，采桑子的战斗力很明显要比苏白高啊！
“不知道？呵！芊珑，你从十六岁便随为师在此修习，怎会……”苏白念叨到这里，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子饮？”
估计是调息调得有些混乱了，看到我这模样就想起芊珑了。
此情此景，我充分地表演出了一个“努力学习却还是怎么也比不上师姐在师父心中地位”的可怜小孩，“委屈地”抽了抽鼻子，“难过地”低下了头：“芊珑……是师姐吗？”
“是，又不是。”苏白绕完这句话，就是想继续指责我也没有办法了。这能怪我么，我新来的又不知道他的癖好。
他最后只是问：“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胡诹：“我……我就是梦到了小白，想来看看……”
我发现我近来撒谎越发熟稔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小白”两个字一出口，苏白的表情明显变了。
先前应该是寄存在我体内的芊珑魂魄苏醒过一次，要不就是她魂魄内的魔魂苏醒过一次，让苏白认为我就是芊珑。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个劳什子“分血”之术是个什么东西，但很显然，如果不是相信我是芊珑转世，苏白也不会为了我用上这种一听就很高级的术法。
“你还记得小白？”
苏白说小白的时候，我莫名有种跳戏感。
“我不记得，就是梦见了。”我垂目敛眸，带着一种怯怯的情绪小声道，“不知道师父也在这里……”
“为师惯来在此调息。”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不急不怒的，说的话比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整天说的都多，“后山灵气充沛，从前芊珑资质差，为了让她吸纳天地灵气，为师撤去了后山禁制。你虽然天生神骨，但也还未正式修习过。白日倒是无妨，但夜里没有为师的陪伴，此地不得再来。”
难怪到了这里的魔魂会开始苏醒，霸占了芊珑的魂魄，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我暗暗感受着躺在自己体内的芊珑魂魄，点了点头。
这时候的苏白沐浴着清雅的月光，浑身都好像在发光。他本就生得好看，就这么站在山崖边，就算什么动作也没有，光是这么衬着背后幽深的黑暗，也能显得极其迷人。
好像有些懂了，为何玉儿会为了讨他的欢喜，甘愿饲养来自妖界的花。他就像是仙界的小太阳，不只是白夜殿，只怕整个仙界的眼睛都是随着他转的。
“小白不喜阳光，是被养在山坳背阳处的。”苏白伸过手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便牵起了我的手，领着我往石板路走去。
往下走了十来阶，从侧面延伸出一条小路。因为被绿草掩盖了，所以也没被当时正逃命的我注意到，可见芊珑下界之后，苏白也从没来过这里。
“来。”
苏白的手不及采桑子的暖，但也没有薄幸的凉，介于二人之间的温度让我忽然很想念采桑子。我知道他还在我身边看着我，但既然苏白都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我也就肯定找不到他。
“到了。”他松开了我的手，站到了一边去。
我顺着他刚才看过的方向望过去，只觉得心口一紧，错愕地将目光投回给了他——面前的确有一个花盆，但花盆里的植物枯得很有艺术感。
“这……”我傻了，明知道这绣球花已经枯萎了，苏白为什么还要领我来看？
“芊珑入门的时候，为师为她种下了这株绣球花。今日你入门，为师自然也要为你种上一株。”他说得风轻云淡，但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对往事的怀念。
我才不会相信他会为自己所有的弟子都种一朵花，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他当我是芊珑的转世才收的我，那他所有的弟子不都是芊珑么。
可我一个坑蒙拐骗的，还要种什么绣球花啊！
没拗过他，任由他种了。我在一旁看着那株枯死的小白，想着要不救活它的话，芊珑不会把魂魄借给我啊。便冒死开口道：“师父，能不能让小白复活啊？”
苏白抚摸着新花花瓣的手指一顿，继而沉默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经跟着他回到了白夜殿了，他才在临走之前，望着我窗前的风铃道：“百花园的花仙南锦，许是知道复活小白的法子。”往外走了两步，我要关门的时候，他又道，“可是子饮，花能复活，人，可还能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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