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章 仙羽幻境

不是我对柳相格外的上心，而是柳相这个小妖怪着实让人担心，还记得不久前花灯节的那个夜里，人间渝州城的某处河岸边，他抱着本仙低声哭泣的样子，似是有何难言之隐，而且直觉告诉我，这个难言之隐，应该是与白恒三太子有关。

现如今柳相被白恒带走，作为他在天界唯一的好友，本仙自然要去探望一番，顺便看一看他与那个白恒究竟是怎么回事。至于伯陵上仙所说的，白恒三太子生性暴戾残忍，动不动就要毁人修为，碎人仙元这种事情，本仙并不是不害怕，究其原因……大致是本仙身上比较有一种找死的气质罢。

白恒身为仙阶压在我与伯陵头上的上仙，他的府邸设在三十一重天，一个叫作仙羽幻境的地方，据说这是一个奇妙而危险的幻境，整个地方全部都是由白恒自身的修为所化成，里面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并不是真实的生命，然而却真真切切的存在在那个空间里，用修为做出来的幻境，可以真假难辨，天上地下能达到此种地步的，只怕除了三位主神，也就只有白恒一人而已。

按照我从前听来的消息，修为低微的仙若是进入了仙羽幻境，很容易就会被里面的幻术所惑，沉睡在梦境里永远也出不来，于是本仙很有先见之明的找上了伯陵，对着他好说歹说央求了半晌，他才勉强答应与我一起进入幻境，只不过落井下石这种事情向来是伯陵上仙的爱好之一，于是最后，这死狐狸摆着一张嫌弃不屑的俊脸，把本仙我的修为贬损得不值一提。

如期进入仙羽幻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危险，可能是因为有伯陵上仙陪在身边，于是一路走下来还算比较顺畅，只是沿途见到的景象委实令人惊叹不已，不得不钦佩制造这个幻境的人，竟有如此的修为与匠心。

本仙我跟在伯陵上仙的身后，见着他的衣摆下随着脚步的移动生出朵朵盛开的莲花，那莲花无叶无根，悄然无息绽放在天空中，随着衣袂的飘动流转升腾，刚要伸手碰触之时，又见莲花顷刻散开成几瓣，化作一抹流云消失在天空里，移步生莲这种事情，我只在佛祖他老人家的经书中听闻，还不曾亲眼见识过，但是不得不说，配着伯陵上仙绝世风华的身姿，确实一副唯美精致的意境。

“仙者无梦，梦是本心，倘若守得住自己的本心，纵使身旁有万千浮华过去，看入眼中的也不过是红颜枯骨，蜉蝣一瞬，能够被这样的幻术所蛊惑的，只有人的心。”

伯陵走在前面，冷不丁的说出了这么一句，又回头望向了我，眼睛里带着一些笑意，故作唏嘘道：“我只说唐夜上仙的修为低微，不成想竟是这样的低微。”

本仙扯了扯脸皮，讪讪回敬道：“伯陵上仙想要夸赞自己修为高强，又何必再拐弯抹角的打击仙友我？”

伯陵轻轻笑了一声，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带着一贯的慵懒优雅：“夸人么，最是讲究个效果明显，对比鲜明，不把唐夜上仙你拉扯出来，又怎能体现出来仙友我的博大精深？”

我望着他的背景，拼命忍住想要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去的冲动，皮笑肉不笑的回答：“哦，多谢伯陵上仙指点，本仙当真是受益匪浅。”

我与他一前一后走着，渐渐地，遇到的景象不再是镜花水月，风清云浅，越往里面行进，见着的东西就越是危险吓人，看来先前那些说仙羽幻境危险至极的话，并不是仙友们说出来故意恐吓我的。

正比如我们走着走着，不知何处忽然冲出来十几道宛若毒蛇的藤蔓，相互缠绕着要把人拉入泥土中去，还有整片整片比人高出数倍的巨大花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垂下花蕾想要把人吞入其中，幸好有伯陵上仙陪在身边，本仙才不至于沦落成滋养幻术灵花的肥料，只是伯陵虽然一脸轻松，本仙却落得十分狼狈，一不小心被巨花吞了下去，弄了一身的蜜汁黏水儿。

进入仙羽幻境半晌以后，我站在一块巨石上，使劲挥了挥自己的袖子，又使用仙术弄干了自己的衣服，愤愤然道：“这个白恒，没事儿在自己住的地方弄这些东西做什么，明明是他自己让我来的，连个出来迎接的人都没有，这便是他们北海龙宫养出来的待客之道么？”

伯陵上仙站在我的身旁，下意识的避开了我的动作，望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一脸嫌弃，懒洋洋道：“仙羽幻境中，除了白恒三太子，并没有其他的人，你想让他亲自出来接你么？”

我闻言不由一阵诧异，在天宫中，便是如同我一般的小仙，好歹府中还放着两个管事的仙童，虽说这两个管事的仙童，平时只会惹我生气以及充当白眼狼，其实并没有任何的用处，但最起码身为上仙的排场摆在那里，白恒三太子再怎么说，也比本仙我高出去好几级，何至于混得如此寒碜凄凉？

于是疑惑问道：“仙羽幻境中，竟然只有他一人，连个仙奴都没有么？”

伯陵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或许曾经是有的，不过在很久以前全都死了，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仙羽幻境里从没有出现任何的外人。”

伯陵上仙的记忆中，也就是两千年前，甚至是更为久远……本仙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心想着还是快点见到白恒，然后就能把柳相带出来，趁白恒还没有下手弄死他之前。

不过，看到这样完美无缺的幻境，本仙不由有些感慨：“竟然使用自身的修为，建造了一个如此庞大细致的世界，这个白恒，他的术法当真不容小觑。”

伯陵轻轻一笑，然后回答道：“你当天界战龙的修为，都与你一般低微么？”

他停顿了一下，又若有所思道：“不过幻境么，这还不是最好的，据说一千多年前，他曾制造出来一个更加完美的幻境，连娑罗族的少主都被困入其中。”

我虽然待在天界的时日尚短，但也知道一些娑罗族的事情，那是位于魔界与神界边缘的一个族落，就在北海阳流与极狱阴流的交汇处，因此在那里孕育出来的生灵，既不是魔，也不是仙，更不是妖，而是一种超脱三界之外的存在，甚至连正常的生命都没有。

那里的族民没有真正的肉体，而是一团灵力所幻化出来的类似于生命的东西，他们擅长调制香料，以香料引诱敌人进入梦境之中，使人无声无息毫无痕迹的死去，但也可以利用香料，让人忘记身体的疼痛，减少伤痛所带来的苦楚，据说他们非常不欢迎外来人，只是一群族民生活在一起，从不招惹是非，但也不会让是非欺辱到自己的头上，可以说，是一个勇敢而又平和的族落。

只可惜一千多年前，北海龙宫与魔族发生了一些战乱，而原本应该保持中立的娑罗族，居然一反常态，一边倒的帮助了魔族，结果遭到北海龙宫的强力打压，最后整个族落全都覆灭在那场战役中。

不过，想到一千多年前的那场战役，本仙虽然未曾亲身经历，但仍是心有余悸，不忍心的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罪过，可以让北海对娑罗族痛下杀手，全族人居然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伯陵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是有些不屑与嘲讽，然后回答道：“是不是娑罗族的罪过，还不一定，不过，现在娑罗族已毁，正所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便是这个道理。”

听到他的话，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是在花灯节的时候，柳相曾经说过的话，虽然有些已经忘记了，但也记得大致的意思。

他曾经说过，仙者，之所以为仙者，正是因为高高在上，他们让人们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并不是为了争取他们自己的幸福，其实有时候，为了自己的生存，所谓的仙人，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任何的生灵。

隐隐的，感觉他的那些话，放在这件事情里，好像意有所指……

然而我并没有多想，当时一叶障目，只是天真的以为，几十年来早已根深蒂固存在的东西，便是最为真实的，娑罗族的覆灭，是因为他们勾结魔族，与仙族为敌，是他们不对在先，因此，即使后来被北海覆灭了全族，此事虽说有些残忍，但也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

可是，事隔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回想起今日的情景，想起那日杨柳河畔之下，柳相不可自持的低声哭泣，方才明白他那时候的绝望与悲伤，有那么一个人，一直保持着低声浅笑的模样，眉眼弯弯，恍若是这世间最为温柔美好的存在，然而……

在那些过去的岁月里，他却是在一步一步的，将自己与那个人一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