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启蒙者

叔？

没听错吧！

是萧忆地说错话,还是他们集体耳朵失灵。

龙血至尊萧忆地,竟然称呼九流血脉、一百来岁的吴骇，叔叔？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认为萧忆地不公平，刻意放水，都觉得不该这么结束的人全都没了声音。

气氛静谧得可怕,就连微风吹过脸庞的细小声音都能听见。

萧忆地是什么身份，萧王朝境内几乎人尽皆知，而吴骇,来历不明的九流血脉散修，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对，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也就是萧忆地传说中的亲爹,同样也是九流血脉。

关键是这年纪,年纪对不上。

雷擎尊者彻底凌乱：“这……这怎么能……”

可萧忆地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是真的呢，那他的希望会不会大一点,雷擎尊者不由看向吴骇。

原本大肆抹黑吴骇、认为萧忆地也俗的雷晟才叫蒙,当头一棒,天旋地转。

总算明白萧忆地对他的不满和疏离来自于哪里了。

所以刚才,他是当着侄子的面，说人家叔叔的百般不是？

他和吴骇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就在吴骇亲人面前说他人品低劣，道德败坏？

萧忆地无需解释给其他人听，直接道：“吴叔？”

“诶！”吴骇一愣,眼眶微微发热，定定地打量萧忆地，看似冷傲漠然粗枝大叶，实则纤细体贴面面俱到，吴骇既心疼，又欣慰。

突然觉得侄子没白认，等再久也值。

心情是好的，但吴骇并未得意忘形。

吴骇挑眉传音道：“你不是和雷擎老祖提前商量好，联手对付我吧，所以给我来发糖衣炮弹，好让我放松警惕，一击必杀。”

萧忆地不明白‘糖衣炮弹’合起来的含义，但全句表达的的意思还算清楚，他记得小时候，他爹嘴上也经常冒出听不懂的词汇，直到现在他还是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比如‘炮弹’俩字。

此刻再听到，无异于五雷轰顶，加深了他对吴骇的信任。

“只是随便喊一声罢了，你别误会，我这么说，并不是接纳，也不算认可，只是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萧忆地在不确定吴骇身份时，旁人对吴骇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漠不关心，但既然决定要相信，那很多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比如雷府对吴骇老祖对吴骇的奇怪态度，以及吴骇在雷明城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些，他都想了解。

如果吴骇愿意，他会为吴骇出头，但这都建立在吴骇是他爹好友的份上。

“你不是袁大哥的儿子，我才懒得理你，你叫我祖宗，我都不会激动。”吴骇认真说道。

萧忆地无语了。那你还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至少把你嘴角弯起的得意笑容收一收。

“那还去不去了，如果吴骇医师不方便……”雷擎老祖话还没说完。

“去，为什么不去，”吴骇挺直腰杆，气定神足，笑容满面，容光焕发，“城主府舒适美观，老祖城主热情好客，我在雷明城待的最后几天，当然要好吃好住。”

不能让大侄子一来就陪他待在简陋的医师公会病房里。

就算雷擎老祖没安好心，神藤暂时没法检测有毒无毒，他也不怕什么，就不信雷擎敢在萧忆地眼皮底下对他认可的‘长辈’下毒手。

这可把雷擎噎住了，雷府撮合吴骇和雷晟的那点小心思，他也是默许了的。

他请的是萧忆地，而不是吴骇。

看吴骇那张一下子被抬高好几倍、辈分都高起来的脸孔，雷擎尊者后悔得不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待这位他一直以来没太放在眼里的青年。

于是自觉往旁边退，把城主拉上来替他招待。

“那就有劳城主了。”吴骇笑着说。

“不敢当，不敢当，”雷明城城主背后全是冷汗，很客气地摆出笑脸，“萧尊者和您一道光临府上，雷府蓬荜生辉。”

雷明城城主被赶鸭子上架，心情复杂。

法斗场是雷明城的必备建筑之一，被毁了还需要大量灵石来修建。既然是吴骇和萧忆地关系匪浅，其实没必要用那一击，给雷府增加了多少负担，雷明城城主心在滴血，尽量不让看出是在强颜欢笑。

雷晟自觉落到队伍后面，和同在后头的穆如锋并肩同行，一改对穆如锋的敌意，油然而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满心丧气，一点也没有吴骇愿意去他家的欣喜。

“你也一起来吧。”雷晟生怕穆如锋拒绝，诚心邀请，“穆雷两家，友谊长存。”

不能他一个人尴尬，一个人丢脸，一个人茫然无措，你也一起来吧。

穆如锋沉默良久，心里其实是拒绝的。

“怎么说也是吴骇在雷明城住下的最后几天，天大地大，以后能不能碰到，还很难说。老祖以前曾见过童一弦的老师，鼎鼎大名的医圣，惊为天人，可是时过境迁，如今再想遇到，也遇不到，只能遗憾终生，”雷晟竭力游说，“以吴骇的身份，去了古源宗，可能是最后一面了，你不去，真不后悔？”

穆如锋被说动了，‘想见吴骇’和‘尴尬挫败’中，选择了前者，点头道：“那便打扰了。”

城主府准备了丰盛的晚宴，为萧忆地送行，也感激吴骇的恩情，方形长坐，萧忆地一人位于首座，而吴骇的位置则在雷擎老祖对面，给足了吴骇颜面。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巴结萧忆地，毕竟关系到老祖能否进古源宗。

谁知，天意不遂人愿。

“吴叔，请上坐。”萧忆地直接把吴骇推上首座，理由也很充分，没有晚辈还得坐在长辈之上的道理。

晚宴从一开始气氛就往尴尬的方向跑偏，位于长桌后方的雷晟和穆如锋就不用说了，雷擎尊者准备的一大匣子话都被萧忆地不动声色地抛给吴骇，摸不清他的心思和喜好，只能顺着吴骇，把对方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萧忆地这才知道他这位‘医术高超’的便宜叔叔，不只是随口一捧，而是真正的厉害。

在场的人给足了吴骇面子，并不单单是看在他的份上。

最让萧忆地大跌眼镜的是，雷晟一改在他面前嚼舌根的模样，绘声绘色地赞：“吴骇药剂造诣高深，配制出了四星医师都束手无策的解毒药剂……”

不善言辞的穆如锋硬着头皮附和：“吴骇精通破阵，在阵法造诣上也相当高深……”

说到回忆过去，雷擎对吴骇的感恩之心溢于言表。

事实上在萧忆地来之前，雷擎自认为对吴骇还是很不错的，有求必应，而且吴骇也挺看好他，更甚于雷晟。在石霄尊者那一战上，他信了吴骇开启传送阵，却是吴骇违背所言，选择了逃走。

他叹道：“这次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要是能不和吴骇医师分别就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想一道去古源宗。

萧忆地看向吴骇，吴骇摇了摇头。

两人心照不宣，都当没听到。吴骇没多解释。

太自以为知根知底、实则关系一般的老熟人，还是不带去眼皮底下为好。吴骇在元武大陆时曾栽过跟头，能防一手是一手。

雷擎尊者离得近，自然看清楚了他俩的小动作，不由失望，没希望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吴骇的身份，更没料到萧忆地对吴骇的态度是这样的，如果吴骇对他心存不满，一句话就能给他否了。

接着，雷明城城主大肆描绘吴骇战败石霄尊者的那一幕，萧忆地听得起劲，气氛似乎活络起来。

雷明城城主说：“吴骇医师不只是医术高明，在战斗方面，也有惊人天赋，一来就领悟了雷电法则，而且手中还有古级闪电，幻光紫电……”

这话看似随口一说，若是换成贪婪的人听了，决计是另一种反应。

雷晟忙道：“爹！吴骇在雷海受重伤，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你提这个做什么！”

吴骇高深莫测的笑笑，随意地说：“古级紫电罢了，放在我身上，一堆人惦记。忆地，你要不要幻光紫电，要的话，我给你啊。”

没有另一半幻音紫雷，一道幻光紫电养到底也孕育不出完整的雷电法则，那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如果是给萧忆地，真让他送，吴骇还是舍得的。

嗯？也可以让萧忆地去雷海试试运气！如果能拿到幻音紫雷就更好不过了。

穆如锋猛地抬眸：“！！！”

雷晟等人都倒抽凉气，雷擎老祖头一次不淡定了。

萧忆地一下子就想起了吴骇当初给他的见面礼，就是人人争夺的古尊传承，正因为有那适合龙血后裔修炼的古尊传承，他才能短时间内突破尊者，实力突飞猛进，吴骇找上他，好处没得到，还送了一堆，图什么。

萧忆地拒绝道：“我体质不合适，您还是自己拿着吧。医师身上保命之物越多越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老祖去古源宗的希望落空，雷明城城主干脆明说了，“这时候怎么可能还肖想您身上的宝物，折煞我了，我只是想问，幻音紫雷，是不是也在您手里，这样我们雷府就不必再派人去雷海，也能少费点人力。”

吴骇说：“幻音紫雷还在雷海。”

“多谢了，”雷擎尊者这才找回内心的平静，顺便透露了个消息，“石霄尊者追随兽族大领主，具体是哪位，我不知道。只听说那位兽族大领主，凶狠残暴，极其护短，而石霄是他很看重的仆从，似乎听从大领主吩咐，在替它搜寻些什么。”

必定是器重的，已经到了有意向收石家某位小辈为徒的地步。

吴骇不是头一次听说，兽族大领主看好石霄尊者，石霄的空间戒指还在他手上，没全部搜寻一遍呢。

萧忆地说：“尊者石霄，小人物罢了。”

话说到这里，雷擎等人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显然萧忆地和他们不在一个层面，眼界也完全不一样，他们认为强大不可敌的兽族大领主，对古源宗，对萧王朝来说，或许都不值一提。

饭后，萧忆地在雷霓儿自告奋勇的陪同下，被带去雷府重地看那蕴有一丝雷电法则的山殿。

雷霓儿霜打了似的回来，走到一半，看到他兄长手里拿着叠好的衣袍，站在树后。

“兄长你……”雷霓儿走过去，就被一把扯了过来，头伸出去，恰好看到不远处有两人面对面站着说些什么，惊道，“你在偷听……”

“嘘，别说话！”雷晟做贼心虚。

穆如锋说：“你之所以会留在雷明城，其实是为了等萧忆地尊者？”

吴骇笑而不语：“你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吴骇出来走走，他的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用药也罢，不用药也罢，自己就能自愈。走了几步，被等候在外的人拦了下来。

“真是高明的回答。”穆如锋想说，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

“走了，还会回来吗。”

吴骇说：“不会了。”

“你一直在骗我！”穆如锋猛地拉住吴骇的胳膊。

“是你自愿上钩的，”吴骇笑着握住他的手，对他说，“我并没有害过你，你也不要觉得我欠你什么，感情一事最单纯，只有你情我愿，以及失不再来。”

“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穆如锋一下子被打回原形，脑子里乱成一团。

“咳咳！”雷晟适时跳了出来，把手上叠好的衣袍抛给吴骇。

吴骇接过来一看，发现是旧的，衣摆破败不堪，还有被烧黑的痕迹，但前胸后背大腿都还完好，就问：“什么时候的？”

“去雷海接你的时候，你身上穿着的。算了，也不多贵重，不如丢了。”雷晟没有多做解释，拉过穆如锋就往外走。

“吴骇，你别以为这样走了，以后就一了百了，也不要不敢回来。”

雷晟说完这句，就和雷霓儿一起把穆如锋拉到远处。

雷霓儿道：“别回头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这里是雷府，收敛点。”

穆如锋冷声说：“多管闲事。”

雷霓儿服了这两人，这才几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天资聪颖让人膜拜的兄长听墙根，孤僻没感情的冷血动物穆如锋，居然还有这样感性的时候。

她没心情安慰两人，方才旁敲侧击，证实了萧忆地有心上人的谣言，暗恋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掐灭。

她还没失落呢，你们两个大男人，能不能坚强一点。

“不会见不到，”雷晟不知是在说服他，只是说服自己，“哪怕他不想见，不可能什么事都如他所愿。你揍他，留下他，这都没用，差距太大也没办法，不如自己变强。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人。”

“我不……”穆如锋并不是想揍吴骇，他揍得了吗。

其实吧，吴骇这样的人就像奇迹，能认识就不错了。

雷晟自我安慰：“你想想，至少我们看上的人，确实远远比我们要强，这点，你无法否认。得不到，也没办法，只能接受现实。”

穆如锋道：“既然九流血脉都能逆天，我为什么不行。一千年以后，我不一定不如萧忆地尊者。”

雷晟也不自欺欺人了，点头道：“共勉。”

谁也没有想到，命运其实就是一瞬间开始改变。

一个人的眼界，取决于所见的世面，被捧上天的骄子们越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越知道沉静下来，不受环境纷扰，一门心思昂头向上。

吴骇有幸成了这样的启蒙者，但他自己却没有半点自觉。

那两人走后，吴骇手里捏着那身已经没用了的衣袍，若有所思。

在雷海，他出来时，身上的衣袍，有这么完整吗。

“你需要幻音紫雷，我去帮你拿。”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谢宇策！”吴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声音直接传入他脑子里，却不是他心念的那个。

“谢……又是谁？”萧忆地一步千米，瞬息就从雷府另一角来到他面前。

吴骇也是无语了，他是有多想谢宇策，这样明显的嗓音差别，他都能因为关键词，听错。

萧忆地说：“雷电融合，成年以后，很有可能诞生雷电法则。刚才没问你，如果你想要，我去雷海一趟，你在这里多留几日。”

吴骇摇了摇头：“不必。是时候离开了。”

是时候离开了。久留易坏事。

雷擎的话历历在目，那位护短且看重石霄的兽族大领主，才不会管人族医师不医师，人族的规矩都不会守。

虽然萧忆地说得轻巧，但吴骇还是留了点心，事不宜迟，该走就走。

况且，被迫冷战这么些天，他算是想通了，就算擒获了幻音紫雷，也没办法强迫幻音紫雷认他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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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又因为幻音紫雷，再让他和谢宇策吵架，一闹这么些天，他想想就头疼。

霸道也好，气量小也罢，如果谢宇策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那自己继续顺着他，宠着他，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