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千城内不时传出轰鸣,是地面开裂,建筑物倒塌的巨响、

城中的斗兽场已经完全塌陷，沦为一个巨大的黑洞。原本困在兽笼内的流浪者和变异兽纷纷逃脱，拼尽全力撞开木栏,向斗兽场外跑去。

城内四处都是扬尘和黑烟,城民哭喊着拥挤在街道上。

斗兽场的看守被一根倒塌的房梁压住,半个身体无法移动。几名少年跑过他的身边,其中一个忽然停住。

“艾什,你要做什么？”男孩的同伴转头道,“你难道要救他？你忘了他曾对咱们做过什么？！”

艾什没说话,而是弯腰捡起一截木头，走到看守面前,尖锐的一端对准他的眼眶。

看守瞪大双眼,神情由期盼化为绝望,因恐惧到极限,疯狂叫骂道：“你该死，我早该杀了你，杀了你！”

艾什单脚踩上看守的肩膀,迫使他无法移动半分,任由看守抓挠自己的小腿，双手握紧尖锐的木头，狠狠扎入看守的眼眶。

惨叫声骤然响起，艾什不为所动，温热的血飞溅在身上,仍机械性地-抽-出木头，扎下，再-抽-出，再扎下。

不到片刻时间，看守已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头颅破碎，完全看不出生前模样。

“够了，快走吧！”满头红发的卡米尔一把抓住艾什，从他手里夺过沾染鲜血和脑浆的木头，用力丢在地上。

奥瓦迅速爬上一截断墙，借高度寻找出路。很快发现一条尚未塌陷的街道，只是上面已经挤满了人，要穿过去十分困难。

“西边走不通，东边也不行。南面的路全塌了，北面，北面必须绕过城主府！”奥瓦提到城主府，不禁咬牙切齿。

他原本生活在一个聚居点，日子过得算不上多好，但父母和兄弟都在，全家人一起努力，生活总有希望。

是千城毁灭了这一切。

千城城主率领狩猎队伍袭击了他们，杀死聚居点内大部分成年男人，抢走全部粮食和储存的肉干，还活着的人都被捆起来押往千城。

奥瓦被绳子绑住双手，蹒跚走在雪地里，他的父亲、母亲和哥哥都死了，他长大的地方被火焰吞噬，熊熊大火在身后燃烧，灰黑色的残烬从半空飘落，覆盖在他身上，那一刻的痛苦和仇恨，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被带到千城之后，他很快被送进斗兽场，和艾什、卡米尔关押在一起。

三人年龄相当，遭遇相似，每日都要被看守鞭打，还要被抓出去对抗变异兽。活下来能得到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或者是发霉的肉干，不幸死了或是重伤，就会被拖走充当变异兽的口粮。

和他们同住的人每天都在减少，三人亲眼目睹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每天都在不安和仇恨中煎熬。

日复一日，他们在生死线上挣扎。

为了活下去，他们开始联手，每次被拖出兽笼都互相鼓劲，用一切能用的办法活下来，哪怕自己也要化成一头野兽。

在他们全力杀死一头变异兽，在关押自己的笼子里舔舐伤口，准备迎接又一场战斗时，轰鸣声突然传来，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地壳被-撕-裂，恐怖的裂痕-贯-穿城内，裂缝处岩层翘起，许多人根本来不及逃跑就被骤然出现的地缝吞噬，或是被飞溅的碎石木料砸死。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城内一片大乱。

更糟糕的是，城主和长老一直在互相争斗，根本无暇顾及城内的乱局。即使有人前去禀报，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城主和长老没有一个人露面，无人主持大局，其他人根本无法服众，城内很快陷入更大的混乱。

地裂不断出现，所有人都想着逃命，在惊慌中推挤踩-踏，不小心倒在地上，很快就会被混乱的人群踩成肉泥。

随着地裂的情况不断加剧，城内的安全区域越来越少，甚至可以说，现在的千城几乎没有一块能安心躲藏的地方。

三名少年逃出斗兽场，却找不到逃出城的路。脚下的大地又开始震动，三人神情剧变。在摇晃中，奥瓦抓住倒塌的墙壁边缘，伸长手臂拉住卡米尔，卡米尔迅速反应，拽住差点掉进地缝的艾什。

“去北边，去城主府！”艾什奋力爬上地面，对同伴说道。

“走！”

奥瓦亲眼见到挤满人群的街道塌陷，犹如地龙翻身，大片烟尘扬起，将人群全部吞噬。

整条街道化为乌有，不知能有几人存活。

他们想要活着出城，唯一的选择就是朝北边跑。

“快！”

三名少年在废墟中奔跑，轰鸣声不断从身后传来，大地迅速开裂，像是一头恐怖的异兽张开大口，追逐着想要吞噬他们。

艾什的速度最快，卡米尔不慎崴脚，奥瓦冲上来，和艾什抓起卡米尔的胳膊，架着他继续向前跑。

三人拼尽全力，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抵达城主府前的广场，呼吸变得格外急促，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腿更是软得像面条，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地裂终于停止。

距离他们仅仅三米，恐怖的地缝不再延伸，裂口处仍有碎石滚落，坠落后迟迟听不到声响，黝黑的坑道仿佛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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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蹒跚向前迈步。

城主府前没有守卫，仅倒卧数具尸体，身上遍布刀痕，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战斗。

“绕过去。”三人中卡米尔最为冷静，崴伤的脚算不上严重，不会拖累速度，确定城主府外没有守卫力量，也不会有人阻拦去路，立即做出判断。

艾什和奥瓦没有异议，三人迅速爬上台阶，途中经过守卫的尸体，各自捡起一把短刀，奥瓦还背起一把弓箭，将装满的箭壶挂在腰间。

三人继续向前，发现城主府附近诡异地安静，和城内完全是天壤之别。这里没有地裂，没有能将人吞噬的大坑，只有血腥味和无穷的寂静。

经过半开的大门，艾什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沙哑道：“卡米尔，我认为该进去看看。”

“什么，你疯了吗？！”奥瓦不可置信道。

“我没疯。”艾什解释道，“我们需要保暖的兽皮，还需要食物。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即使能跑出去也会被冻死饿死。”

“我们可以捕猎！”奥瓦拍了拍弓箭和短刀。

“找到猎物之前怎么办？”艾什瞪眼。

“行了，别争了！”卡米尔拦住两人，不让他们继续争吵，口中道，“就在大厅里找，发现不对立刻退出来！”

二对一，奥瓦不得不接受同伴的提议。

三人小心走近大门，从半开的门扇向内望，发现大厅里燃烧着火把，屋顶还悬挂着未燃尽的火烛。

地面倒卧更多尸体，和府前的守卫没什么两样，都是满身刀痕，在战斗中死亡。身下的血已经凝固，应该已经气绝多时。

“小心点。”卡米尔再次叮嘱。

艾什和奥瓦点点头，小心将府门推开，迅速来到大厅内，搜集他们需要的东西。

保暖的兽皮四处可见，从墙上拽下来即可。即使上面飞溅有血点，三人也不在乎。挑选最好的裹在身上，用布条扎紧，随后在地上铺开一张，找到所有能用的东西，囫囵捆扎起来背在身上。

“没有食物。”

三人各自背起一个大包裹，里面既有兽皮和武器，也有打火石和蜡烛，还有从死者身上找到的一些工具，就是没有食物。

“算了，不找了，快走！“

三人长时间和异兽搏斗，对危险有明锐的直觉。哪怕眼睛没有看到，危机感还是如影随形。他们迅速达成一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城主府，继续向城外逃命。

大厅尽头的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三人反射性抬起头，就见一个头发胡须花白的老人正抓着一个瘦弱的男孩，死死掐住男孩的脖子，更要将他从楼梯上摔下来。

男孩痛苦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奥瓦！”

“明白！”

男孩的样子让少年们想起自己，在认出老人正是城内长老之一时，少年们立刻做出判断。

奥瓦丢开背在身上的包裹，迅速搭弓射箭。

三支箭矢接连飞出，两支落空，一支精准钉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吃痛松手，男孩从二楼坠落，艾什和卡米尔迅速扑上前，奋力接住坠落的男孩。因为冲-击-力，两人也跌倒在地，骨头没有受伤，一时之间却也站不起来。

奥瓦继续张弓，老人捂住伤处试图逃跑，脚下却忽然踉跄，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倒。破风声在这时袭来，几支利箭先后扎入他的体内，一支还-贯-穿他的额角，当场结果了他的性命。

被救下的男孩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艾什三人。

艾什甩甩手腕，咧开嘴道：“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卡米尔意识到男孩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时间多想，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显然城主府内还有不少力量，继续磨蹭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快走！”

卡米尔迅速从地上站起身，艾什也抱起男孩，奥瓦大声道：“你们先走！”话落就要再次开弓。

“一起走！”

卡米尔一手抓起奥瓦留在地上的包裹，在同奥瓦擦身而过时，单手抓住他的衣领，冲出城主府的同时，将他也倒着拖了出去。

艾什抱紧男孩，紧跟在同伴身后。

三个少年忙于逃命，始终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趴在艾什肩膀上的男孩瞳孔变色，追击者脚下陡然出现一条地缝，将收势不及的人全部吞了进去。

千城内的混乱仍在继续，只是地裂的情况突然停止，混乱的人群找到出路，纷纷涌出城外，有的还朝赵翁和萧玧所在的方向跑去。

卡米尔三人带着男孩混在人群中，跑出城后逐渐脱离群体，想方设法避开成规模的车队，朝人迹罕至的森林跑去。

“我知道一条路，穿过这片森林，继续向北就能抵达一座冰湖，沿着冰湖往东走，能找到一条大河，我们可以顺着河道前进，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奥瓦道。

艾什和卡米尔没有异议，对他们来说，只要逃出千城，不再每日被丢进兽笼，哪怕做个流浪者也是甘之如饴。

前行一段距离，奥瓦猎到两只雪兔，少年们在林中生火休息，艾什将抱了一路的男孩放到地上，递给他一块烤熟的兔肉，蹲在他面前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被抓到千城的？”

男孩捧着兔肉，恢复成褐色的双眼对上艾什，在后者以为他不会说话时，开口道：“我叫米洛。”

“多大了？”艾什继续问道。

“不清楚，大概是八岁。”说完这句话，米洛就开始撕扯兔肉，腮帮子鼓起一块，明显是饿坏了。

艾什还想再问，被卡米尔拦住，隔空丢给他一条兔腿，道：“快点吃，吃完还要赶路！”

少年们不再说话，米洛也保持安静。

四个人吃过东西又开始赶路，冒着风雪穿过森林，来到奥瓦提及的冰湖，在土丘后过了一夜，从雪堆下捡到数块甲鲶的骨头，都是叶安的队伍丢弃。

“这鱼有多大？”奥瓦抓起一块骨头啧啧称奇。

卡米尔担忧地望向湖面，他原本还想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熬过雪季最冷的一段日子，如今看来并不可行。

在冰湖边度过一夜，清晨时分，四人再次出发。

大地尽被积雪覆盖，要辨别方向十分困难，他们只能寻找醒目的森林、山丘和结冰的河道，不使自己在雪原中迷失。这样一来，他们不可避免地偏离原本的方向，根本找不到奥瓦提过的那条河。

“算了，走到哪算哪，我去附近碰碰运气，看是不是能找到山洞。”艾什裹紧身上的兽皮，抓起一把短刀就要出发。

今天的风雪格外大，入夜后只会更冷。

如果找不到躲避风雪的地点，他们恐怕都会冻死。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中突然出现大团红云，逆着呼啸的北风，向少年们不断飞来。

“那是什么？”

“火雀？”

不等少年们看清楚，一辆房车出现在雪幕中，纷纷扬扬的飞雪中，房车亮起前灯，车后是长龙般的拖车和雪橇，上面堆满小山般的货物。

少年们吃惊地瞪大双眼，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房车内，叶安透过车窗看到前方的人影，感知到同属于变异者的能量，不由得心生诧异。

米洛站在艾什身边，单手抓住艾什的袍子，抬头看向靠近的房车，额发遮盖下，双眼浮现闪亮的橙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