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两难

怎知二人身处崖边，枫惊云这一避之下，重心颇有偏失，身子一空，竟是往崖下坠去。这世上之人，若是突遇险况，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定是要探手抓住身畔最近事物。他这一探之下，正揽住夏小影纤纤细腰，立时便有一具温香软玉入得怀中。夏小影猛受这下坠之力，先自一怔，待醒转时，心中也不晓得是悲是喜。看这男子，只自思道：“我若是与他葬在一处，也是甚好。”

这一刹那，枫惊云也自醒觉过来，待明晓手中所揽乃是夏小影时，心下又惊又惭，自骂道：“枫惊云呐枫惊云，你蝼蚁一般的人物，自离了寒儿之后，活着只似行尸走肉，死也不足惜。如何竟是要拖累人家夏姑娘？”想及此处，心念闰动，电光火石之间，将那夏小影松开，转目所见，但见渊深几何，目不能视，心中延：“我便是要死了么？死也罢，死了倒也好。”

忽觉得臂上一温，竟是被一团细嫩肌肤握住。抬头看时，却是夏小影一手握他小臂，一手攀在岩上，由这一扯之力，那下坠之势立时便无了踪影，耳畔风声渐无，万籁俱静，似能听得见呼吸之声，细密绵长，如若娇吟。

夏小影泪涌而出，滑至脸颊下时，凝住不动。但眼中清泪又至，将那珠玉推下崖去，正中枫惊云脸面，流至唇中，甚是清苦。二个现下命悬一线，却听得那夏小影戚声道：“你方才却缘何要放手？你可是嫌恶我么？你便是死都不愿与我同死？”

枫惊云摇头苦笑道：“我身死无谓，世上多我一人不觉多，少我一人不觉少。但夏姑娘你……”

夏小影如何不知他之后要说什么？当下忽而噎声道：“你便只唤我作夏姑娘么？我只愿你叫我一声小影。”

枫惊云眼见二人现下境况，如愈悬顶，自已未及四阶，那细剑又不在身侧，纵是怀有七世血煞之气也无可奈何。夏小影本是刺客，所习更是轻捷袭杀之术，身子也颇为单薄，倘是只负了一人分量，许还有救，只是另加了枫惊云，便要另当别论。枫惊云当下所想，若是她臂力吃紧，自已定是要自坠而死，好教得夏小影自脱得性命。一想自己将死之人，再无所顾忌，终于轻唤一声“小影。”

夏小影听她唤得颇为生硬，但听在心中，只若是要将那颗心也消融了去，目中水雾愈盛，声音颤抖不住，道：“我要你再说一遍。”

枫惊云双目一瞑，仰面向上，道：“小影。”

夏小影美目当中流光宛转，鼻头一酸，再难抑住，举头抬去，不欲教那身下之人瞧见。看那只纤细玉手时，微而颤起，显而臂力吃紧，当下心中忽起一念，自思道：“我若是松手，便可与枫大哥同葬崖底，岂不甚好？无论管他什么家仇大恨，逆天修为，我只愿能与心爱之人，共枕长眠，直至万年……”

她意念所及，那手指就要松开，忽听得枫惊云道：“夏……小影，你且放了我，自已上去罢。”

夏小影回头望去，但见那心上之人，又目瞑起，面上绝然，不似作假。心头莫名一喜，也不觉身处如何境地，心下只道：“他是在怜爱我么？他是在怜爱我么？”

这绮念一生，臂上一软，差些便要松开手去。心中一突，忽有一女音在心底道：“我如何能教枫大哥身死？我只盼他能欢欢喜喜地过上一世，纵是，纵是他未娶我，我亦是甘心。”她一想及方才场面，心中只想此生足矣，已而不枉此生。当下回首道：“枫大哥，你且抱住我双腿，容我腾出手来脱厄。”

纵使她是冷厉女子，说此话时，双腮也不自禁一粉，加之那若隐若现的泪痕，可真是诱人。

枫惊云心下尤疑，口上道：“小影，你可莫要倔强，须是小心一些才好。”

夏小影越听他这般说，心下愈喜，当下急道：“你且信我！”

枫惊云望她面容，如娇月出云，心下起了一种莫名情愫，夏小影右臂一提，枫惊云借此向上之力纵身拔起数尺来高，那夏小影怕他会为自己寻死，是而右臂一直不敢放开。枫惊云一生经历颇为离奇，所研习者，不论得于吕仙门还是魔剑门，俱是天下之间至为奇妙的功法，这番借力纵起，如挟云梯直上，双手探时，正握夏小影那支蛮腰，但觉入手结实柔滑，手感极佳。如软玉温香，隔着一层薄衣，隐而能感受那羊脂玉琼般的女子肌肤，不自禁便是脸上一红。

夏小影如何料到枫惊云纵跃而起，竟高出了自己预料当中？只觉得腰际一热，正被一双大手托住，不自禁“嘤咛”一声，面上羞红，宛若出血。她那腰间正是敏感所在，教人生生握住，只觉得酥麻之感浪袭而来，溯身直上，直冲脑际。粉颈之后，恰是贴着一方坚实胸膛，阳刚之息自发际撩来，教人如何不心醉？只觉如覆云间，一时之际，芳心颤起，似鹿撞，如揣兔，只盼能和身后之人一道化为崖边枯松，从此再不分离。

冬日风起，不晓得佳人心思，将她这美梦拆得支离破碎。夏小影则目看时，那身后便是一双黑色眼眸，如夜空一般深邃，教人心中痴醉。嘴角自漾起一丝笑意，脸面一仰，双手握住崖上凸石，娇声一喝，手上使力，拔身而起。

她这式所使，乃是邪影门中秘传身法，唤为“攀云梯”，身在半空，作踏燕行空势，待到上进之势消竭之际，左右足相点，凭空借力，如攀云梯而上，现下倘是有外见时，必是惊绝，只见那崖前，一个是逸美俊秀的冠玉少年，一个是姿貌倾城的冷俏少女，翩然而起，相拥相偎，若美蝶跹跹。眼见黑白两道身影凌空直上，当真是好一对璧人。那夏小影只觉得周身温热，看那天空，茫茫一片，双目渐行迷离，如痴如醉，宛要睡去，从此不醒。

此世今生，可是能长久定格此间？

此夜绮昵，枫惊云纵是回厢房时，每每想时总觉得面上一赤，手中好似仍自握着夏小影那盈盈柳腰，直至夜深时分，方才能堪堪入眠。他却不知，一墙之外，亦是有一名女子尤自发怔，忽焉面上一喜，坐那窗边，忝作不眠人。

次日天明，枫惊云食过早饭，立时又向后山而去，他心中对这魔剑门中仙术剑决着实无多少兴趣，反而对那归藏洞中其余书籍浓兴颇深。他既是怀了一身血煞之气，想及当日夏小影所述迷影步法，恰与那天罡步法一般，暗应天道。当下依那七十二煞星行迹行出步来，果真是奔行如风，只觉寒风扑面，刮人面疼，宛要出血。

这迷影步法与那天罡步法颇有许多处通透地方，他当下脑中疾动，将那其中双星行迹合作一处，果真所行愈快，最奇的是，那人影竟是忽而双分，忽而又合作一处。枫惊云心下一喜，将那七十二星行迹合至一处使出，那身影竟是化出了足足七十二道，若真若幻，若实若虚，他交替前行，那人影忽而双分，忽而三分，忽而竟作七十二分。

只是这路步法虽是高绝，但是奔行之际，周折极为不便，难成方圆。是而只宜长涉，不宜近处周旋。一想至此，心中念头忽，但想倘是将这天罡步法与这迷影步法并于一处，岂不尽善尽美？但他此念一生，立时想起那罡煞二气相杀相抵的情状，不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喃道：“连那凌寒羽凌前辈亦不敢自修煞气，我又如何得以奢求？”遂是作罢，按下不表。

迷影步法乃是邪影城中至为高绝的奔行步法，所行之快，教人难循其踪影。枫惊云借之行路，只盏茶时分，便到了那方清潭边上。放眼所见，一派林木环抱之下，那潭水呈出碧绿颜色，在那潭边，俏俏然有一个白衣女子，单膝蹲下，以水为镜，柔发垂帘，作浣洗模样，这女子不是夏小影却是谁人？但不知她缘何又换上这身素白长衫，从后面看时，身影少了几分削瘦，更加了几分撩人的丰腴。

枫惊云想及昨夜崖边情状，面色一红，走近几步，讪笑一声，道：“当真巧了，夏姑娘，你竟也在这里。”

夏小影闻他又唤自己作“夏姑娘”，而非“小影”，心下一酸，声音带了三分冷色，道：“这后山又不是你家后院，缘何我来不得？”

枫惊云将那肩上细剑负紧，笑道：“既是这般，夏姑娘请自便罢。”这话说完，略一犹豫，纵身前跃，投入水中，激起水浪千层。清潭畔上，独留夏小影一人，尤自怔怔，望那涟漪，不自禁面有笑靥，忽起一念，只想若是能在这血岛上居上一辈子，若能瞧见这人一辈子，那也是极好的归宿了。

却说枫惊云至水中寻到洞口，溯溪而上，过那众祖师铜像时，又入了那间石室。他对仙法剑决再无许多兴趣，只找那些地理天文看起，津津有味，颇有所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