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血谷

他说至此，言语中颇有惋惜之情，枫惊云心知那人现下必是九死一生，不免蹙了蹙眉，心下道：“是了，凌前辈那般人物，也不敢兼合二家。这人却是……可惜了。”目光止住，望那西天，又不免喃道：“奔雷剑决，天罡剑决……是了，这前辈究竟是谁人？”

血魔剑笑道：“既是无事，便随我一道入谷去。先将你二人安顿下来可好？”二人自都应允，齐随血魔剑东行，这血岛生得颇大，路过一片疏林，有两山横斜，山高百来余米，远望似驼峰一般。两山横斜之间，自成一处狭谷，谷口处有鲜花芳草，落英纷繁，溪水汩行，生机盎盎，与血谷这一名谓，可谓出入甚多。

狭口再行里许，道路愈为宽敞，宛葫芦口倒放一般，眼前是一片旷平地带，四周碧海翻滚，皆是修修长茂竹，一望泌心，清新爽泰。南侧倚竹林所建，有两座古朴厢房，结伴而立。魔剑门一脉单传，血谷又是门中禁地，鲜有人来。是而止留了两间厢房居住。

东面隐而有水声传来，疑有飞瀑暗悬。再往远看，一片碧竹之后，有两重山影，想这血谷三山环抱，只留有一处出路，堪称隔世了。

血魔剑往南一指，道：“你二人且居这东西两间厢房，此处风景极佳，又不失静心，当是练功习武的绝佳地方。老夫自有居处，在那后山之人，你二人且安生居下。”

枫惊云谢过，便往南行。独那夏小影还未挪步，杵在那儿，似有言语未诉，偏生又不道出。血魔剑看她模样，晓得她七八分心思，暗自叹息，道：“夏侄女，你可是要讨要那暗杀神术么？”

夏小影银牙半咬，面上一红，不由点了点头，血魔剑道：“暗杀神术乃邪影门千年精华所在，威力虽大，但难以驭使。须得有极深功力才可窥其门道。不然人驭不得器，器反而驭人，终究会落得极惨下场。”他斜视夏小影时，但见她微作昂首，面虽尤冷，尚露决然之色，不自禁苦笑一声，心起怜意，道：“罢罢罢，你家仇既深似海，老夫便允诺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血魔剑说得轻巧，夏小影纳耳之时，只觉天罚之声一般，喜自难当，脱口而出道：“可是真的？”血魔剑瞧她面现欢喜模样，佯作怒道：“如何不是真的？”夏小影自忖血魔剑如何人物，所言哪能反悔？当下信了十分，连连道谢。

却说枫惊云独坐塌上，望那窗外竹林，有海风送来，吹面不寒，此处既在海上，冬暖夏凉，时值深冬，却无分毫凉意。卧那竹塌，下体冰凉一片，这竹塌取自血谷中竹子制作，也不晓这是什么材质，寒如薄冰。放眼看这一处厢房时，有三丈方圆，算是宽广，除却一床倚窗而设，另有一桌一椅，皆由竹子制成，留了许多镂空。壁上有一幅画象，想来应有许久年岁，但那画纸却不曾泛黄，宛如新作。画上人赤发四逸，如万千虬蛇，曲卷蜿蜒，剑眉入鬓，鼻梁高起，双目炯然，两唇分开，若在指人而斥，平添一份威严。背上所负，乃是一柄巨剑，看那模样，当是那柄神兵，斩将。

枫惊云将那细剑往塌上一放，四足放开，数日里疲乏一涌而上，目望这壁上人像，越觉模糊，只想小憩一会，以解倦意。

这一闭目之下，又望见了那奇诡梦境。一片虚无当中，气劲纵横，混沌难分，教人目不得视，伸手不见五指。忽而那片虚无似是被什么事物给生生劈了开来，有光华耀目，朗照其间。这片虚无化为两份，飘逸开去，独留了自己一人，立在冥空当中。看那手上，一柄细剑血芒迸发，甚是耀目。枫惊云握紧右手，渐生出了一股骨肉相连、血融于水的感觉，那剑竟似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心下莫名生出喜意来，转而竟看那虚空之中有许多人像浮出，那许多人像他不曾一一识得，但其中竟是有吕仙门第三十六代掌门的模样，枫惊云心下欢喜，唤了一声“爹爹”。那人双目黯淡，望他一眼，却不说话。不多时又望见了当初落凤崖边熟悉的人影，枫惊云疾呼道：“叔叔！”那人却似失了魂儿一般，如若未闻。枫惊云心下焦急，看到最后，竟是连血魔剑的影像也现在跟前，枫惊云持了细剑，奔上前去，道：“前辈，你如何在此处？”却听得那血魔剑哈哈一笑，道：“你如何又唤我作前辈？你当唤我作师父才是。”

他人影渐行淡去，独留了那句“你当唤我作师父才是”，久久萦回不去，枫惊云心下一悸，一切全都消湮而去，睁开眼时，面前仍是那凌寒羽画像，气宇轩昂，卓尔不凡，当下心中一舒，自喃喃道：“怪了，如何竟是做了这般一个莫名怪梦，当真是奇了。”

忽焉听得有敲门声，三响一顿，较为轻灵，若是女子。这谷中现下仅有三人，不是那夏小影是谁？枫惊云疑道：“可是夏姑娘么？”耳听得那夏小影冷漠声音传来道：“血伯伯唤你食饭。”枫惊云听这声音虽仍是冷漠，却不若先时寒气凌人，他素不知夏小影遭遇困厄，不比常人，才练就这般性情。但今日间血魔剑许他重诺，这才将她十余年心中郁结打开。枫惊云看那天色，如泼墨一般，再无半分清明，当下应声道：“我自来了。”整当衣饰，出门去了。

血谷虽止有吕仙门中大广场那般大小，但因只有三人在，显得空旷寂寥。枫惊云围坐篝火畔上，澄澄火光将他俊脸映得清明，明珠冠玉，仪表不凡。夏小影与他对坐，默而不语，却总有意无意，往左面侧脸去。她左脸上爪痕尤在，这鬼印手虽说厉害，但血魔剑是何人？依症施救，辅以他体内血煞之气，方止为她疗了一程，便教这创口淡了许多。血魔剑手中持了一根枝桠，其上串了只肥大獐子，用火烤起时，芳香四溢，引人食指大动。油珠泌起，众人吃时，外焦里嫩，滋味常留唇齿之间，久散不去，不想血魔剑不但精于仙术剑法，便连这厨艺一道，也不逊于常人。

偶有风来，吹响竹叶，天上虽无日月星辰，但这地上颇具温情。但见老者慈面，少年俊逸，女子冷俏，当真是一副撩人画卷。枫惊云隐隐生出念头来，但想若是这般过上一辈子，倒也不错。他目光上移，与夏小影四目相对，双目一黯，自思道：“倘是寒儿在此，那，当真是生而无憾了。”

他双目虽黯，所视处仍是夏小影面庞。夏小影未经情事，命运多桀，心下直起嗔怒，道：“这人如何这般无礼？”她下意识撇了撇头，乌丝逸开，又复归回，将那一张俏丽面庞，完美烘衬出来。

此间无话，夜时回房，独卧塌上，掐指数算，再有十日，便是那比武招亲之日，枫惊云每每想及此处，总觉心下莫名一痛，只苦笑道：“她要嫁人，又干你何事？”但纵使他这般说，面前仍是莫名现出那红衫女子宜嗔宜喜的俏美模样，心下犹疑，望那窗外，双目直欲将这漫天阴云看透过去，口中自喃道：“寒儿，十日之后，我可是要回去见你一番？”

他犹豫之际，忽又闻有敲门声起，不自禁心下一痛，只想在上界时，寒无名常于夜间偷来，那时二人秉烛夜话，暗诉衷情，如何一翻缱绻情怀？那响声又起，枫惊云敛起神思，道：“来人可是前辈么？”一边下得塌去，一声“咯吱”，面前所立一老者，此间看时，须发比前些时日又白了几分，似雪做成。鹤发童颜，面焕霞光，隐隐然有仙风道骨，不比凡人，正是血魔剑无疑。

血魔剑看他一眼，欣然笑问：“老夫夜深来访，可有唐突了？”枫惊云急急道：“如何是唐突了？前辈可莫要说笑，折杀了后生。”他对血魔剑颇为钦服，素有好感，血魔剑尝救他一命，又非大奸大恶之人，与这“血魔”二字，可谓是格格不入。初见之时，谁人能够猜出其骇然身份？虽是被他化去一身天罡正气，但枫惊云习武修仙的初衷，只为能娶寒无名过门。现下寒无名既背弃了他，纵有一身罡气又有何用？是而不曾有恨，反而暗生钦服之意，不晓得他用了如何手段，竟是将自己这身浩然罡气尽都消去。

血魔剑看他神情，叹一口气，道：“身在沧海，心却在上界。你仍是念那女子么？”

枫惊云轻摇了摇头，但终究难以瞒过自己心思，仍是点了点头。血魔剑略作一怔，道：“你虽仍是惦她，但她心中许是无了你，依我所见，倒不如斩断情根，逍遥一世，岂不甚好？”

这“逍遥”所指，自是习得至高的武艺仙法，无受外人拘缚，若叫常人听时，如何不心生向往？枫惊云摇了摇头，道：“前辈错爱，只是这情之一物，缠绵似水，坚韧如钢，却非说能斩断便斩得断的。”

血魔剑苦笑一声，道：“老夫耽心于仙术异法，一心只盼能飞天成仙，现下目的已然达到，仍觉心下虚空，许是生平未经情事罢。虽有耳闻，这情之一字，却比那仙法异术难上千倍万倍，老夫所涉，自不及你等年少人多，只是……”他望了枫惊云一眼，目中微有深意，道：“但那夏侄女貌美如花，虽外冷若冰，内里却如火一般。她待你好似也有情意。”（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