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涉海

枫惊云心下吃惊，但想这凌寒羽未经自身试练，便创出这诸般厉害神通，自身怀那天罡正气，却创出魔剑一门，叫人捉摸不透。血魔剑看他模样，道：“却说这罡煞合一，据老夫所晓，仅止一人，便是那三千年前，自上界吕仙门中逃下一人，被我门第二十一代祖师收作子弟，可惜他身怀罡气绝学，号称天罡剑决，不愿散去功力，竟又习那血煞一脉的功法，修练噬血剑决，体内阴阳紊乱，罡煞相克，只撑了三年有余，压抑不住，自杀而死，颇是凄惨。”

枫惊云闻这一说，但想道：“那前辈莫不是当年偷入天罡剑府习那天罡剑决的吕仙门中子弟？”血魔剑笑道：“天色也便晚了，你自也当疲乏，但好生歇息一夜，明日横渡沧海，只消得数月便可到血谷。这血谷乃是我魔剑门中禁地，其间煞气纵横，你便在那谷中修出血煞之气来，到时我再教你如何迫那七颗灵珠出体来。”

枫惊云自是答允，血魔剑面上浅现喜慰之色，自倚在那林木之下，双目瞑起，似是睡去。静谧的树林当中，只剩下枫惊云一人清明，看那一堆篝火烁跃，心下颇不平静，细想此夜谈话，竟似骤而知晓了许多事物来，灵识内视，除却寻常血脉之外，那一百零八处隐穴尽都通晓，只待有罡煞之气溉注其中。丹田之处，那七颗血灵珠呈七星之状，静静低悬。枫惊云他人却不识，这人生百般际遇，许是会将他一生都改变去。

第二日，自那昏暗的天穹下，有清晨的阳光射下，无论冬夏，那日光尽是柔和，经由那厚重的云朵过滤，早已失去了先时颜色，昏昏沉沉。枫惊云揉了他那惺忪的睡眼，睁目所见便是一个皓首老者，面上带笑，正自看他，不是血魔剑是谁？耳听得他道：“惊云，你可醒了，咋夜睡得可好？”

枫惊云心下颇觉感动，原本心中那自卑轻贱之感淡却了许多，回声道：“睡得甚好，多谢前辈关怀了。”再往边上看时，那夏小影早已清醒过来，看她脸面，虽是显得清瘦了些，却没了当初那般憔悴的病容。现下看时，一头乌木短发，齐耳而下，颇有英风飒爽，肤色稍而偏黑，身子高佻，却生得十分窕小，柳腰一握，莲足纤纤，只是面目冷过寒冰，总是罩了一层寒霜，如那天山雪峰之巅的雪莲一般，高傲而冷艳，教人望而却步，不敢再近。

血魔剑颔首道：“那现下我们便启程罢，想得午后便可抵到临海县城，是时各季休渔，倒是可借条大船，涉洋而出。”

三人自山腰上溯，山路险峻，又费了许多功夫，至山顶时，向北远眺，隐约可见得一座小城，虽是小城，却比樊川大了几分，濒海而建，想来正是那临海县城了。目测而去，当有百里之远。这上山难了许多，下山却颇为容易。只用了半个时辰，便离了这芒砀山。自山北麓而行，又是一处平野。这下界土地广袤，城池大抵建于平野之上，这一处平野倒无名姓，再往前走时，行数十里，便到了那临海城了。

其时若是血魔剑施开控气驭物之术，盏茶时分便可到达，但他似是久居海外孤岛，极少踏足这块洪荒大陆，是而路上颇为好奇，只东西观望，便是那鸿雁南飞，枯叶纷下的场景，也会教他驻足而观。

一众人至临海县城时，又近傍晚。这一天行路，枫惊云早便疲极，与三人齐齐寻了一处酒栈住下，那城中伙计见这三人，一男一女，姿貌不凡，都是生平之仅见，止那女子面上多了一处刀疤，在左面之上，有一尺来长，倒是叫人惋惜，又见那老者，道骨仙风，飘飘然不似寻常人物，招待殷切，自不在话下。

夜时躺在床上，枫惊云翻来覆去，如何也难入眠。但想明日这时，自己便可是要与血魔剑一齐坐船至那海外血谷。他少时听病叟所述，沧海何其之大，何其壮美，但他自下界来，与海结缘，日夜里俱能望见那海，却无心观赏它的美处。这世上之人，大抵是在极静之时会想及许多平日里未想及的事来，他现下静下，忆起昨夜与血魔剑谈话，心中又思：“寒儿她是骗我么？她却是在与我玩笑么？”细想之下，又觉这念头太过幼稚，当下自嘲一声，看那远方天穹，自喃道：“寒儿，你在那上界过得可还好么？我们先时只道这一生都见不得沧海一面，不想现下我见着了，你却不在我身边。”

盯视那夜空许久，才忆起太虚幻境当中那一百单八颗星来，为缓一缓心中相思，复又算起了那星辰行迹，此间他才晓得那煞星便是那七十二颗黄黑星辰，一时好奇心起，将那七十二星行迹算了一遍。这星辰行迹，算起来时委实繁杂，纵是枫惊云惊才绝艳，天姿甚好，也相当吃力，直算了两个时辰，才将那七十二星行迹齐齐算完。他却未觉，他每算一颗煞星行迹时分，内息便尊容这行迹走了一个小周天。待他将七十二星齐齐算完时，内息已走了整整七十二个小周天，那便成了一个大周天。

此时他再看时，只觉那七十二穴当中隐隐然有一种莫名气体生出，为黄黑之色，颇为黏稠，若非颜色有异，便与血液一般无二。心下惊讶，自思道：“这便是那煞气了么？”

他现时才知道，这罡煞两门神通，皆是领悟自那周天星辰。这罡气一脉的神通，自是吕剑仙传下，那煞气一脉的神通，却是凌寒羽首创无疑。只是不晓得那凌寒羽自何处悟出煞气一脉的功法，那神州岛的夜空当中，分明只有三十六颗罡星熠熠生辉，哪来的有那七十二颗煞星？

这一番推演，天色渐而要亮，枫惊云彻夜未睡，微觉倦意袭来，仍自强作精神，度出房去。下界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叫人胸中生抑。粗粗食过早饭，血魔剑又带二人向东而去，东出城门之后，便可见那沧海横流，巨浪千里，蔚为壮美。至码头边上，众多渔船泊在水中，似一只只大鱼，微微上下浮沉，这些俱都是空船了。立在堤上，忽见得远处有一艘渔船驶来，虽不甚大，却比一般渔船大上了许多，长有三丈，远眺而去，船头有两个摇橹人，一老一少。那渔船渐而渐近，那二人面貌也越看清楚。但见那老者约有六十来岁年纪，面上削瘦似猴一般，另一个乃是壮年汉子，三十来岁模样，生得颇为木讷憨实。

血魔剑笑道：“便就它了罢。”转而朝那渔船唤了一声：“船家！且到这边来！”他这声音略带了几分血煞之气，传得甚远，长久不竭，如滚滚鸣雷一般，直朝那艘渔船递去。但不是聋子，想必定是听得见。果真见那渔船掉了个头，朝这边拢来，但看那摇橹壮汉，着实用劲，船儿好似离弦箭一般，破浪而来。眼见那船头要靠到了岸，那老者将手中长杆一撑，便生生止住这前趋之势，望这手段，极是娴熟。他望了三人一眼，目中颇有喜意，笑颜道：“诸位可是要买鱼么？我这却是什么鱼都有，皆是又肥又大，价格又十分公允，一定要诸位满意。”

血魔剑哈哈一笑，直看得那船上撑杆老者心下一怔，但想这人如此奇怪，生得竟是像画中的老仙人？却听得血魔剑道：“我们去却不买鱼，是要出航涉海。”

那老船家又是一怔，转而陪笑道：“客官，您是真不知晓了，我这船小，只能在浅海猎鱼，远涉不得。再者这冬季偶有大海风，坠入海中，可不好受哩。”他说这番话时，目中隐隐有狡黠之意，一闪而过。

血魔剑三百多余年岁，如何不晓得他心中所想？双手前探，手掌舒展，那手中赫然是一锭灿灿黄金，华光焕发，直耀得那老船家老眼昏花，几不可睁，当下便伸手去接，便觉入手沉甸，足有十两之多，够得自家半年开支，如何不喜？是而急急道：“去得去得，自然去得。嘿嘿，这航海猎渔，均是将性命托付给老天，我周大海行舟五十来年，愣是硬朗得哩。”当下回头道：“娃儿娃儿，快些起帆出海。”

那船上大汉手脚极为麻利，船舱之后，桅上立时便挂起了白帆，那帆上缝缝补补，一看便是陈旧非常。可见这周大海颇有行海经验，不似做假。周大海吆喝一声，“有客来咧！”却见那憨实汉子将一块踏板横架在船与岸间，人立一边，做出请势，面上仍自木讷，颇为好笑。血魔剑也不客气，直若常人一般，踏那木板登上船去。枫夏二人随在其后。

望那甲板之上，但见远处苍茫，直教人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水天一色，似恋人胶着，血水难分，不可辨开。隐隐然可见海日一轮，作青黑颜色，这却与上界差了许多。海面上颇为宁静，那船边有许多海鸟盘旋，徒添生机。看脚下时，船首处，灰蓝海水被一分为二，露出肚白色来，水花溅起，尚不来不及展示完他所有的风采，便又无可奈何地回到海里，立时被淹没掉，再无了自我。

枫惊云望那一望无垠的洋面，鱼龙凌宇，鸥鹭凫水，云销雨霁，海阔天空，甚是好看，心下舒豪，隐隐生出豪气来，只盼能作声长啸，这观山望海之人常常有攀山过海之志，不自禁叹了口气，道：“这海景可当真是美极。”

他这话虽未压抑，却也并不大声，教那海风一吹，立时便消了许多分。但那周大海站在边上，恰恰能听得见。此时海风颇大，这掌舵摇橹之事，俱是交由那憨实汉子，是而他此间倒是十分清闲，当下“嘿嘿”一笑，道：“小哥，你却是第一次涉海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