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安恬

眼见时分，却是一名少年，一身污衣，依稀可辨清那衣衫原本颜色，长发凌乱披散，其中竟是隐隐然还夹杂着几根海草，面目略略浮肿，好似在水中浸了许久，容貌当属中庸。那双眼眼却当真深邃，如夜空一般，如同能窥破人心思。

那壮汉一怔，不知这一拳如何能被刹住。看这少年手臂，只自己一半来粗细，脑中甚为怪异，大喝一声，左拳挟风而至，朝枫惊云右脑击去，怎知枫惊云手腕一折，那大汉只觉自己右手关节齐齐脱落，那条胳膊只若拧麻绳一般，身不由已，被掀翻在地，痛嚎起来。

在场诸人，谁人不惊？哪知斜下里竟会冲出一位陌名少年，生生将这壮汉挫败。他们哪知，枫惊云已是二阶境界，身怀浩然天罡正气，放在神州岛上便是不世高人，如此寻常壮汉，便有十个百个，哪堪一合之击？

大山一惊，望了枫惊云一眼，只觉此人忒也面生，当下朝那谢大船道：“老不死，这人却是何人？”

谢大船“嘿嘿”一笑，道：“他是我那远房侄儿哩。”

大山打量他数目，但看来看去，仍无什么出众之处。只是方才他徒手将那壮汉放倒在地，又不似假。一时疑起，眉头攒起道：“你们家里既是有这般力气，明日那狩猎大会却不得不去，念你行将入士，今日且先放过你，我们走罢！”他一说完，扶起那地上撂倒的壮汉，一行走去。谢大船在他们身后，作着粗鄙动作，口中叨道：“你家人才行将入土。”

眼见那四人走得远了，那屋后角落里，谢小双才奔出来，她手上拍掌，面上满是少儿喜色，道：“小双却是瞧见了，大哥哥你当真是厉害。”

谢大船又作“嘿嘿”一笑，道：“未想到此番出航，捕不得大鱼，倒是拾了个壮实汉子。小哥，你可真是厉害得紧哩，那牛犊子一身蛮力，平素眼目甚高，走路时分连他鼻眼都看得见，嘿嘿，今日却跌了个狗啃泥，成了王八蛋子。”

谢小双甜声道：“大哥哥许是从天上来的，才有这般本事。”谢大船道：“莫要乱讲，那天上下来的仙人，均是会飞天入地，那本事，可大着呢。”

谢小双不喜，道：“那么，爷爷，你是你厉害还是那仙人厉害？”谢大船讪讪一笑，道：“我谢大船升天比不过那仙人，入地却未必会输给他们。”他说这句话时分，不知缘何，神情颇为怪异，目中有异色闪过，教人难以捉摸得透，似有深意。

枫惊云听这祖孙二人对话，倏觉农家质朴，渐生温馨，想起了那栖霞山上的时日，心中又度忖道：“若有一日，我能与父母一道，住那一间草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待得夜暮降下，围桌而食，团炉夜话，该是何等美好？”他一边在脑中构想他父亲模样，只是他母亲的相貌，早已缺失得无了踪影，也不晓可曾见过。

正想及动情处，忽听得谢小双曼妙甜声，“大哥哥，你如何竟是泣泪？可是想家了么？”

枫惊云这才醒觉，忙拭了眼角水雾，道：“我本是孤儿，哪来的家？是了，老伯，那狩猎大会却是何事？”

谢大船听他问起，便如实答道：“小哥，你初来此地，却是不晓，这小文湾边，两面环山，一方临海，那南面两山当中，有一条溪，唤为映月，溪源处是一片极大沼泽，那沼泽中但有一只厉害妖兽，啧啧，那妖兽，生得有这房屋十倍之大，那眼睛，若十个大灯笼那般大小，一叫之下，如海浪一般，教人生悚。那妖兽法力通天，村里请的许多厉害道士，都被它给吃去了，无人敌得过。一时之间，村中人人自危，嘿嘿，那妖兽当真厉害，口吐人言，在那山上喊道，要村中人每月初时供给它小儿吃，不然便要屠了村子。大伙哀求许久，它才答允拿山林野味去换，是而村中每月初时都有狩猎大会，都须去那山上，狩那野兽给那畜牲作食哩。”

枫惊云低下头来，皱眉思了片刻，点头道：“明日我便替大伯你去那狩猎大会。”

谢大船一心只盼他说这句话，耳听得真切，教他如何能不喜？眉开眼笑，道：“好甚好甚，小哥，你今日且好生休息，明日不定却要劳累一番。”

是夜，枫惊云居在那屋边小仓中，那小仓原来是放罢鱼虾的处所，故是而中深有鱼腥味道。但枫惊云只求得一席栖身之地，倒也不太介意。夜里无事，忽而想起那神秘男子所授的七十二穴，只想盘膝冲穴，心下又复一黯，遂是作罢。他初时只盼得能习会那天罡剑决，赢娶寒无名归；现下这武功仙决于他何用？纵使他功力逆天，纵横两界，若教他孤单处在这世上，怎会好受？

次日一早，谢大船便领枫惊云去那狩猎大会集聚地点，独那谢小双一人呆在家中。不用半个时辰，那谢大船便已返还，至那岸边，解了渔舟纤绳，高声唤道：“出船喽咧！”

谢小双闻得爷爷叫唤，面上“咯咯”带笑，一蹦一跳，至那船边，甚是可爱模样，惹人怜惜。谢大船呵呵一笑，露出半口黄牙，道：“那小哥在山上随那帮犊子自去闹腾去，我们却还捕我们的鱼。”

谢小双自岸上跃入船里，坐在弦边，又将那娇小粉白的脚丫浸入海中，许是被微微细流挠了脚心，惹得她一阵颤笑不止。那小船渐行渐远，没在了远处天际，再也难望得见。

午间时分，谢大船与那小双返航归来，此日倒有些好运，收成颇丰，离岸约有数丈时分，谢大船便道：“小双，快些去瞧瞧，那小哥可回来了么？”

小双应了一声，跳下水去，那沙滩上，海水只浸去了她脚丫，浪来之时，便能覆没到膝盖。往那滩上留了一串长印，往那堤上直去，那堤上正有一间草屋，生得瘦小，海风一吹，便似要掀起顶来。谢小双入了屋门，寻不见人影，往那屋后去看，却见一男子正往水井中汲水，一时欢喜，喊了一声“大哥哥！”

那男子闻言一怔，回转头来，这般一见之下，只见他脸面白皙，似玉作成，双眸幽远深邃，如星宇浩瀚。长发披肩，眉目自带三分英气，面部线条趋于柔和，端得是无比俊秀，虽是一身污衣，反将他衬得更为出尘。衣襟纷飞，气宇轩昂，隐隐有凌云之气，似要沾水化龙。谢小双乡野女子，何时见过这等人物，脸上神情愕然，转而喜道：“可是，你可是枫大哥么？”

这人正是那枫惊云。他今日狩猎归来，不见二人，便自梳洗一番。这一番梳洗之下，污垢尽去，现出了原来模样。如朗日照人，直将谢小双看得痴了，看他点头，当下拍手叫道：“甚好甚好！小双却不晓得，大哥哥你竟是生得这般好看。”

待那谢大船上得岸时，自也是与小双先时一般神情，待知晓后，心中只是自想，这世间如何会有此等儿郎？他久经世事，见多识广，倒不甚为怪，止那谢小双，好似看见了稀罕宝贝，看上百眼也不嫌得多。

谢大船闲来时分，又拿枫惊云那柄细剑，劈柴作饭。这剑当真宝贝，砍入柴禾时分，与切豆腐一般无二，枫惊云看时，也不觉不妥。倘是由当初那太虚幻境中那头麒麟瞧见，定是会扼腕作息，心痛欲裂。谢大船省力之下，面上渐起笑意，口上道：“小哥，你既是无家可归，又有不错本事，日后便一起住下可好？待得老头我百年之后，小双倒也得有人照顾。”

他这话也好似自语，枫惊云与那谢小双均只听得见前半句，后半句却未在意，忽听得小双尖声道：“爷爷，那些人可又来了！”

谢大船向西望去，只看有烟尘翻起，宛若十数人朝这边来，一时心惊，唤道：“娘呦，如何又来寻事了？”斜睨了枫惊云一眼，心中暗想，这小哥莫非也是惫懒之人？这狩猎会上他未出得半分力气？是而那群犊子借此又来寻衅了？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群人此时却行得慢极，待走近时，才发现那群人身后还带着一些庞然事物，细瞧之下，竟是许多腊肉，或有数个大汉，肩挑背负，望之较为吃力。

谢大船瞧不明来意，待那群人近得前时，却见那行在前的大山扯起嗓子道：“谢老头，快些来取肉食。”

谢大船一听这话，终于吁了口气，往上前道：“却怎这般快发冬粮了？甚好甚好，今年我家可分得多少？”

那大山面上表情繁杂，看了枫惊云一眼，直怔了有五息之久，当下道：“冬粮却是没这般快，这些乃是你们家狩猎会的分成。”

“全都是？”谢大船听得分明，不由叫出声来。这狩猎大会若有盈余，则除去送于那厉害妖兽的贡物，所剩禽畜以劳力分配给各家各户。一来这狩猎大会极少有盈余，那山林野兽却非遍地都是，兼之豺狼虎豹，也非易与，寻常人如何是其对手？二来纵有盈余，这谢大船出力甚小，几可不计，分得一两个鹿腿便算谢天谢地，如何能有今日这般收成？是而一时只若身在云中，只道是梦还未醒得。

大山点点头，又看了枫惊云一眼，只见他虽说长得高大英俊，却如何比得过村中壮汉模样？只是他那单手掣狮，虎背折颈的手段，自已当真是敌不过，不禁想起那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话来。一时之际，心下生出尊崇之意，言语也不似先时那般粗蛮，只道：“是了，谢大船，多亏你这远家亲戚，本月狩猎大会收成大好，盈余甚丰，这一切，你们便收下罢。”

谢大船只见那数多腊肉被抬上房门，良久才得以回神，面上呵呵带笑，待看那枫惊云时，不由心下窃喜，只想这次当真是寻了个宝，又看谢小双一眼，神色复杂，不知心下打算。

那大山既对枫惊云生有敬意，当下亲口将他狩猎时分的情况道来，说他如何逐豹掣虎，又如何一拳将熊罴撂倒在地，又如何双手将山猪举起，他讲得虽不似谢大船那般灵动，却也细致了然，栩栩若生，但他所言俱是常人非亲见难以至信的事，谢大船听时，心中只道他讲得太也夸张，面上带笑，不愿揭穿。独那谢小双，手捧桃腮，听得甚为入神，听到惊险处时，双手握紧，身子前倾，作凝神模样；偶或“咯咯”一笑，甚为怜人。

这般一番谈话，天色渐晚。大山和那群壮汉便要离开，谢大船嘿嘿一笑，口露黄牙，道：“山娃子，怎不再呆会？是要回去寻那媳妇？”

那大山斜睨了他一眼，道：“莫要老不正经，今晚却需整当整当，明天便要将这些吃食送到映月川边给那只杀千刀的畜牲吃哩。”

谢大船面上讪讪一笑，道：“这般好呵，却要给一只畜牲吃，真是没了天理。”

大山道：“送些野兽，却比它来吃人强得多了。”

谢大船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可当不得真哩。”

大山笑道：“谁人想送白食养那只妖兽？大家俱与你一般心思，只盼能有高人，将它斩去。这却是最好法子。”

谢大船道：“如何不去那邪影城请仙人来？”

大山道：“莫要说玩笑话来，那邪影城中厉害人物，你我这般凡人，如何能请得动？”二人皆作一番感慨，大山又望了枫惊云一眼，朝小双作了一个手势，手掌前伸，又卷得极紧。小双脸面一红，那大船哈哈一笑，道：“山娃子，可莫要乱想哩。”他这手势，便是小文湾人当佳人成婚时讨喜糖的手势，直羞得那小双凤目圆瞪，嗔道：“大山哥太不厚道！”

大山呵呵一笑，道了声别，自和那一众大汉离去。（未完待续）